【黑花】岁月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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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故事还长着呢。”

 

  苏万蹲在院子里敲核桃,黑瞎子坐在旁边拉二胡,在那奇异地欢快着的曲调终于停下之后,苏万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一个陈年的问题,“师父,我还是想知道您今年贵庚。”


  然后他的脑袋上挨了个核桃。


  “问年龄不礼貌,”黑瞎子一本正经,“你女朋友没教过你?”苏万捂着脑门败下阵来,“好好好,我这不是好奇嘛,怎么问了几次每次你都跟被人偷看裸体一样。”黑瞎子笑道,“看我裸体我没意见,个人认为我身材不差。但年龄这东西说出来怕你后悔没好好尊老爱老。”


  苏万一下没拿稳榔头,敲到了自己悲惨的手指,痛得他直吸气。黑瞎子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拍着他的背把他打发走了。


  几天后解雨臣边喝茶边听完了苏万的诉苦,然后他优雅地放下茶杯问,“想听故事啊?”苏万愣了一下,啊了一声就没敢回答,解雨臣看见他这个样子就笑,说,“你师父还真是好运气,这两年收的徒弟一个比一个怂。”然后他从茶桌旁站起身,带着一点阴谋得逞的笑语气诚恳地邀请苏万去吃夜宵。苏万回忆了一下最近发生的种种怪事,琢磨着黄历想这段时间有什么大凶之兆,怎么身边这帮危险分子看起来一个比一个不安分。然后他看着解雨臣突然变得明快的眼神,很快屈服在上一次被扔出火车的美好体验之下。


  于是大排档门外多了两位食客准备秉烛夜谈。实际上苏万此时连啃个烤串都担惊受怕,直到解雨臣准备开始讲故事,他的好奇心才战胜了恐惧,全神贯注地准备接收庞大的信息量,以至于......


  ......以至于黑瞎子搭上他的肩时他还浑然不觉。


  解雨臣看了一眼苏万惊恐万状的表情,语气亲切地对他说,“别愣着,今天我请客。”黑瞎子长腿一伸从旁边勾过一张凳子坐下,撩起袖子开了瓶啤酒,翘起二郎腿一副准备看戏的态度。苏万看看解雨臣又看看他,越发觉得坐立不安,直到解雨臣放下手里的竹签问他,“你今年多大?”苏万神经一紧,坚持贯彻守口如瓶的好品质,一言不发,免得惹祸上身。黑瞎子看了就在一边笑,“你的日子还有的过呢,何必这么早就急着听别人的故事。”


  苏万翻了个白眼,然后点了两份生蚝,专心做金钱的奴隶,不去理会他那倒霉师父开口成章的人生鸡汤。


  北京的深夜与凌晨是很迷人的。彻夜不眠的霓虹灯永远照着喧嚣的世界,车流在环道上疾驰而过,奔赴各自的家。但胡同的尽头,总还有不急着回家的人。他们就坐在昏暗的灯光下抿一口陈年老酿,手边的竹签越堆越高。这座城里的人总有讲不完的故事。


  那么多的故事从那么多张嘴里争相流出,一不小心就流走了时间。天边跳出一抹若隐若现的白,盖过黑夜的漆黑,小心翼翼地从高楼的间隙中放进几缕天光,照亮几个已经堆满酒气和故事的角落。偶尔会有带着星星与朝霞光临城市的晨昏。落日衫,彩云马,故事与天边瞬息万变的云一起流淌。


  不过也有些故事不讲出来,因为它们对于叙述者来说有些太过遥远、单调而漫长。比如这个被扼杀在大排档外的,历史悠久的故事。


  关外的草原和海一样,一旦走进去便不会再让你望到尽头。河是细窄而多支流的,几千条两步宽的溪水阡陌般纵横在一片浩渺无边的深绿浅绿里。游牧民族自古在马背上打天下,满族的孩子把马背当摇篮,长弓当玩具。黑瞎子记得他小时候为了几场玩伴之间的赌约苦练了两个月的箭法,最后赢了几只野兔就被放了鸽子。后来过了几十年,他在一次旅途中路过黑山头的马场,突然手痒难耐,不顾马场主人讲起来没完没了的注意事项,翻身上马就跑上了草原,掀起一阵飞扬的沙石。内蒙长大的老人看得一愣一愣,然后为这许久不曾见过的马术笑出了层叠的皱纹。飞驰的铁蹄很快到了马场尽头。他看了看麻绳拴的围栏,心想这年头的马真是退化的厉害,半人高的东西挡在面前就不敢迈步,只好悻悻掉头,免得一会儿被马场主教训。


  然而马背上的风景毕竟是不一样的,大地尽头无限渺远,脚下的路看起来一片坦荡。跑得太慢了。他转了几圈后这样评价,于是自觉没趣,牵着笼头把马送回马厩,和一边笑着朝他点头的老人比了个手势,然后带着跟他来探路的几个新人回了吉普车。透过车窗往外看上两眼,觉得这样终究还是看不出草原的风光,浪费这些天的野景,未免有些遗憾,只好叹口气,继续和伙计扯皮。


  仔细想想,在德国的那些日子其实形成了他大部分的知识体系和思想架构。为了几张成绩单而奔忙的时光想来始终是十分有趣的,忙里偷闲时也曾和死党走街串巷,流连在夜色笼罩的霓虹灯里,喝几口饭着泡沫的金黄啤酒,有时也品烈性的威士忌。到了深夜即使喝得极少也自觉已经半醉,于是打开话匣子,讲些旧时的故事。


  他还记得上解剖课时教授总喜欢敲他脑袋,打断他转刀玩的习惯。然而这个习惯一直保留至今,只不过对象从乖乖躺在解剖台上的动物尸体换成了没事就不听话地乱跑的几百年前的老妖精,也不知那位教授对此会作何感想。


  那时候上音乐课听莎士比亚,还对这样惊天动地的悲剧解读无能,拉小提琴也爱像少年上层楼,教室里回荡的琴音听起来一声比一声饱含深情,搞得教授连连摇头,撇下这一屋子年轻的学生回屋去听他的巴赫。


  图书馆是消磨时间的好去处,那里有总也读不完的康德、黑格尔与海涅,那些字句他至今仍能脱口而出,时常把几个听信他忽悠的人唬得发愣,然后反过来讽刺他虚伪的恶劣行径。


  后来他到陈皮阿四手下做掮客,大多数时候仍在海外,有时回到海德堡,看着早已翻新过却依然能稔熟地辨认出的建筑,难免感到亲切。他的德语依然能天衣无缝地伪装本地人,这为他带来了不少各方面的便利。日子一天天的过,不久后他在道上的名声终于渐渐响了起来。


  再后来回国时,他靠在老院子门口等着接头,一个人擦着他的肩进了院门,黑瞎子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撞入一双淡漠的眼眸。几秒的对视,他却能确定这个人一定不简单。于是向边上打听,原来是最近远近闻名的张起灵。


  接着他听了很对关于这个人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故事,最后对方以一句“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什么事是他搞不定的了。”作结。黑瞎子听罢不置可否,却暗自腹诽,心想看那双眼睛也知道那人搞不定的事情可大了去了。转过天来,陈皮阿四把黑瞎子叫过去,跟他说,以后有事你就跟他一块儿商量吧。他说行,但要是哪天砸了场子您可别介意。


  然而后来也没出现传说中的不打不相识,和张起灵搭伙的日子过得确实轻松,用不着什么虚情假意也乐得那一份自在。只是两个时间之外的人相处容易缺乏时间观念,道上南瞎北哑的名头转眼已传了许多年。


  许多年里也发生了许多事情,老九门渐渐没落,长沙乱象纷纭,纷争四起。在弥散的硝烟里,新的一代如他们的祖辈一般成长,摸爬滚打的童年和青春默默塑造着一批后起之秀,九门新的风雨在云中酝酿。


  在这许多事情之后,他曾和张起灵搭伙前往格尔木,破天荒的,对方主动要求解决地面上的问题。他没有多问,自己一翻身钻进了石棺。出来时却发现了大变活人的现场,他盯着那个人看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吴邪。


  于是就这么认识了,这个在不久前突然出现在别人传说的张起灵的传奇故事里的人物,黑瞎子一路上饶有兴趣地观察,最后断定这位小三爷会在张起灵的故事里逗留许久。他后来曾不止一次拿这件事打趣张起灵,给有时确实有些无聊的活计增添了不少乐趣。


  准确的说,那已经不能称作打趣了,这两位高龄黑户的日常生活里多了一项活动,大多数人把这种行为称作互怼。在漫长又漫长的岁月里,他们终于也栽在了某一个普通人手里。


  其实并不是普通人,一点都不普通。黑瞎子常觉得解雨臣这个人太不同寻常了,世界上吸引他的所有东西似乎都能从解雨臣一个人身上找到。他第一次在霍仙姑的院子里谈起豆浆等诸多世纪性问题时,周围只有解雨臣毫不掩饰地露出了笑容。从此他对这个在九门新一代里显得如此不同凡响的小孩产生了兴趣,自然多加了关注,关注着关注着那关注便成了关心。他开始在雷雨交加的夜晚带着伞等在盘口旁的路边,自己在偶然路过的人好奇的注视中全身湿透地靠在墙上,直等到盘口的灯熄才撑开伞,迎上一个刚踏进雨幕的人。他开始等着手机上一串最为熟悉的号码,开始找一个四合院落脚,开始有意无意地多在四九城逗留。


  他看解雨臣三天两头地连轴转,心想这小孩怎么一点不懂得珍惜大好的青春时光。于是他带着他吃遍了北京的深夜大排档,坑蒙拐骗买下的账单不计其数,一边在桌沿上磕开啤酒盖一边给解雨臣灌输听起来怎么也讲不完的人生鸡汤,以至于许久之后解雨臣对他的评价由随性变成了饱经沧桑。据不可靠消息,解雨臣曾无数次向他失散多年的好闺蜜吴邪大吐苦水,一边抱怨着某位朋友在祖国大好河山的各个角落给他带来的各种各样的麻烦,一边把自己多年来从这个“某位朋友”处积攒的不可多得的高品质心灵鸡汤二次传输给亲爱的发小。


  俗话说世上无难事,只是人生的起起落落太多,他们又置身刀山火海,一年到头不管怎么有心也总还是聚少离多,于是一晃已是许多年,他们的关系始终停留在人生导师和埋单大户。在喧嚣的物质时代,能找到像这样可靠的关系实在不容易,所以就赶紧珍惜,免得哪天感情变质成传说很不靠谱的爱情。


  最后发现爱情确实不靠谱,得出这个结论时黑瞎子几乎痛心疾首,毕竟每个月的房租越炒越高,大有要抢回这么多年来在他和啤酒烤串之上所花巨额财产的势头。霍秀秀愉快地答应解雨臣要助纣为虐,风卷残云地展示了道高一尺和魔高一丈。等到黑瞎子发现前门被他亲爱的近邻大妈们摆出远亲劝婚的架势赌注要把他拦下来收房租的时候,他只剩院子里的葡萄架可以救命。霍秀秀在黑瞎子翻墙溜走之后看着葡萄架犹豫了一会儿,勉强决定留下这株每年夏天让她和花姐过饱嘴瘾的善良植物。


  很快道上堂堂黑爷沦落到资不抵债倾家荡产的地步,黑心的房主甚至不允许退租,可怜的租户只能沦为苦力。解雨臣把一张滴滴的许可证拍在一桌子待磨的镜片旁边后又顺走一副墨镜,留下穷困的劳动人民兢兢业业地身兼数职。


  不过鸡飞狗跳只能是他们生活里零星的一小部分,剩下的一大半还是得分给一轮又一轮要命的迷局。黑瞎子从北京一路折腾到哑巴涝,然后又畏罪潜逃,找上了张起灵一起进了喊湖。没想到这一去就被传为不返,再加上这之前他留下的一堆乱七八糟的口信,他想来外面也是乱了套,却也只能在山洞里边干着急。


  他们在潮湿的石壁间待到快要发霉,出去之后又被一片来势汹汹的毒气包围,甚至还在那里面捡到了吴邪。几天后他听说解雨臣混进了焦老板的队伍,只能拿着树枝在地上画图,一边安慰吴邪一边安慰自己。


  在夸下海口之后,黑瞎子深切意识到解雨臣确实很聪明,但他对自己的智商常常看不上眼,总是偏要去涉足危险。他在黑暗中朝上看去,解雨臣就在那里,和过去的任何一个瞬间一样完美。从吴邪的喊声传来到他终于抓住了解雨臣冰凉的手像是过了几个世纪,然后他背着解雨臣走完了剩下的路。不久后他在车上看着解雨臣胡思乱想,想很久很久以前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那副暗藏锋芒的眉宇,还有后来发生在雪山戈壁大漠黄沙里很多很多的事情。这个从小就极少能享受温暖的人偏偏懂得爱是多么重要的东西,他在雷厉风行杀伐决断的外表下藏了一颗滚烫的真心,一点一点都分给了他身边的那么几个朋友,在背后一声不吭地为他们铺平一条不算坦荡却总能看见未来的路。他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永远透着两肋插刀肝胆相照的侠义。


  总有些东西是岁月带不走的。


  一周后黑瞎子在雨村的厨房里对铁锅痛下杀手,吴邪在旁边心痛地叹息,“不就烧个菜吗,能不能温柔一点?”他终于忍不住出声制止这样的暴行,眼睛却还盯着锅里冒着热气的红烧肉。


  “人这一辈子会拥有很多东西,但你总得知道哪些重要哪些不是,比如这口锅,你这么珍惜它,你倒是说说它对你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意义。”


  “......”知识青年吴邪败下阵来,转头钻出了厨房,坐到桌前拿起笔追随他师父的步伐。他写道,即使是抗拒光明的人,也有一天会拥抱光明。


  光明早已到了,长夜也还没有迫近。黑瞎子自觉往昔没有什么峥嵘的岁月,仅仅一段漫长平淡的故事,故事本身没有什么稀奇,只是故事里有那么几个人永远明亮。他扔下锅里的菜,走进了解雨臣的房间。窗外正下着小雨,解雨臣把头埋在一堆账本之间,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来。


  黑瞎子在他床边坐下,一语不发。解雨臣却在安静中镇定地要命,不慌不忙地开口。想听故事了,他说。黑瞎子看他一眼,眉毛一挑,“还有哪段是你不知道的。”


  解雨臣耸耸肩,“都不知道。”其语气坦荡而从容,还透露着无限自信。黑瞎子暗叹一声,从他手里把账本抽出来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别人的故事有什么好听的,”他语重心长道,“你的故事还长着呢。”


  解雨臣眯了眯眼睛,露出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谢谢先生指教。”他突然用上狡黠的语气,让黑瞎子生生窜出一身鸡皮疙瘩,觉得这没法再往下装了,恰逢吴邪控诉饭糊了的喊声飘进来,他连忙借机溜回厨房。解雨臣撇了撇嘴,边拿账本边想着来日方长,那些故事总有一天他会知道。


  于是此刻他们坐在大排档彻夜不息的灯光下,身边飘满胡椒辣酱的味道。苏万秉持当代青年的良好素养,在桌上的竹签堆到手肘高时开始眼皮打架,失去了体验今天本应丰富多彩的夜生活的机会。而对面两位拿着啤酒瓶,硬生生把大排档的凳子坐出了高档办公椅的感觉。黑瞎子晃着啤酒,忽然觉得这场景恍若隔世。他曾在多少年前的异国灯光里干过同样的事情,而光阴荏苒,那些现在都已成了讲给面前这个人听的故事。解雨臣垂着眼,和他故事里的那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孩一样安静,他的睫毛遮住了浅褐色的眼睛,黑瞎子却能清晰地想象出来。那是琉璃一般的,独一无二的。


  那是完美的。


  岁月漫长,走过了无数春秋寒暑,那么多的故事终于找到了归处。现在面前有一条依旧崎岖的路,两边长满美丽的荆棘,在遥远的视野的尽头,有一线光明站上了地平线,给一切镀上金辉。那是他——他们的未来。


  往后的岁月一样光明而澄静。



_某年某月某日,雨村 

  午后闲来无事,吴邪看着解雨臣埋头理账本,觉得当代中年人生活着实不易,忽然间就突发奇想,用故意沉了一个八度的嗓音问他,“你知道伟大的遗言,最后的结局是什么吗?”


  解雨臣头也不抬,“被忘记。”


  吴邪:“......”


  怎么这年头他连鸡汤都只能听二手的。



fin.




_终于写完辽,又一篇流水账,5:20定时发布(。翻了翻前三年的生贺,感jio日子真的过得好快。今年依然在黑花坑底拼命鸡叫,老齐永远能让我抱着手机在地上打滚x。总觉得黑花的相处方式就该让人觉得平平淡淡又轰轰烈烈(胡言乱语,他们走过那么多的黑暗,值得拥有无限的光明。悲伤失望的日子不会更多了,因为他们的Mr.Right已经出现了。


_总之,岁月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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