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花】江上数峰青

👉架空,18年写了一半的坑,翻出来填上


      解雨臣十二岁的时候,师傅二月红因有事在身,无暇照顾解雨臣,便把他送到了黑瞎子那里暂住。


  少年虽小,却已懂事,又比同龄的孩子早熟一些,略通了些人情世故,二月红想着他也该见见世面了,才把他送到这位齐将军府上。


  解雨臣刚到的时候,黑瞎子正在院子里使剑。解雨臣向来爱这些东西,一时忍不住驻足观看。


  许是听到了脚步声,黑瞎子停下了动作,摘了蒙在眼睛上的一块黑布,朝解雨臣这边看了过来。解雨臣这才回过神来,小步上前,恭恭敬敬地施礼,用还没褪去稚嫩的声音叫了一声“齐将军”。


  黑瞎子看到解雨臣的时候也愣了一下,心想怪不得二月红这么疼这个小徒弟,十几岁的男孩子竟生的如此标致,若不去看那装束,这份标致让他看上去有些像女孩子,不过若仔细去看,眉间却泻出些许少年的凌厉来。


  “二爷家的那个小崽子?”解雨臣对最后三个字有些不满,眉头稍微跳了跳,但还是点了点头,又加了一句,“解雨臣。”黑瞎子笑了笑,“好名字。”解雨臣本来挺满意,结果听对面继续穷追不舍,“不过我听说还有个名字叫解语花?”这名字是解雨臣从小跟着二爷被叫出来的。他长到八岁以后这么叫他的人就基本没有了,只有二爷有时还唤他“花伢子”。这时听见这名字从对方嘴里冒出来就是一怔,然后撇了撇嘴,老老实实应道,“是,不过这名字有些女孩子气了。”黑瞎子仍是笑,“二爷也是盼你好才这么叫。”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解语花枝娇朵朵’嘛,不过这花可是不好养的,天生的倔。”


  解雨臣只是听着。他也算是久仰了黑瞎子的名气,据说年纪不大却战功赫赫,是位了不得的将军。难得有机会接触下,他还不想一上来就制造些麻烦。


  解雨臣在这儿安顿下来,渐渐对此地熟悉起来。他在院子里转了几次,发现黑瞎子大概实在是个随意至极的人。院子里栽满了各种奇花异草,却从未见过他如何打理。后来问了别人才知道这些都是别人送到府上来的,原来都是用什么琉璃玉盆给装着的,摆在厅上观赏,后来黑瞎子看见那一排日渐长得茂盛的花草,一挥手就让人把这些全给种院子里来了。他本人的意思大概是这些东西本来也是万物之灵,哪有给供在盆里的道理,说到底也只有土地才最适合养这些东西。


  解雨臣听到这事后反倒笑了,从此乐此不疲地把他所到之处能见到的各种植物一个劲儿地往府里带,等黑瞎子再一次踏进院子的时候不禁失笑:他脚边的土壤早已被生命力旺盛得不得了的“野草”给占领了。他转头朝不远处站在门槛内的解雨臣一乐,“眼光不错。”解雨臣站在门边,也回了他一个微笑,“谢谢夸奖。”两边来往的人几乎是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两位,一方面为已无处容身的那些千金难求的花草感到惋惜,另一方面则是被黑瞎子不仅无所谓甚至十分欣赏的态度折服了。毕竟当初他看见那些花草时也不过是随便一挥手打发了,现在解家这位小少爷带回来的一窝野草反倒能换他几分兴趣。


  许久之后才有人发现这些野草的奥妙,这些杂乱疯长的植物竟都出自民间流传的一些偏方。便又有人赞赏起解雨臣的见多识广。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一晃便是七个寒暑。


  解雨臣许久之前他便对黑瞎子的剑着了迷,看黑瞎子没有要赶他回去的意思,便和二月红说了几次,最后留在了黑瞎子这边。


  他每天软磨硬泡地跑去找黑瞎子学功夫,而黑瞎子最后终于败在了他倔强的毅力下,破天荒地答应了他。


  但解雨臣伸手要剑时,黑瞎子却拎过来一把刀。他抬眼看着对方,而对方也不过是随便地笑了一下,告诉他,“照我看,刀会比剑更适合你。”


  在解雨臣不满的目光下他行云流水地继续说下去,“而且你知道,天下的功夫.....”


  解雨臣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我知道。天下的功夫本就是一家。”黑瞎子挑了挑眉,略显敷衍地称赞他,“聪明。”


  解雨臣撇了撇嘴,本着有总比没有好的心态,接下了黑瞎子手里的刀。


  当时他们谁也没有想到,这把刀,拿起来就是一辈子。


      在很多个晚上,他翻上屋顶,看四周的风景。他很喜欢高处,因为高处才能看得更远,有几次他被黑瞎子撞见躺在屋顶上,便被笑着滴溜下来。黑瞎子问他这份喜欢的理由,听完对他说,世上的东西,大多要俯下身去看才能看得清楚。你在高处看得清景色,却看不清人心。当时解雨臣似懂非懂地应下,得到的教训只让他在日后更加敏捷,没有再被逮住过。


  有些夜晚,他能看见黑瞎子屋里摇曳的光,远远地看过去飘渺异常。几年前的一个晚上,烛光忽明忽暗,还能从窗纸上看见人影。他实在好奇,便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从未合拢的门缝里能看见黑瞎子在灯前坐着,一只手仍拿着笔,另一只手却捂着眼睛,一动不动。解雨臣才知道很久以前所说的眼疾已经拦在了他的路上,开始真正影响了他的前行。


  他回忆黑瞎子永远云淡风轻的模样,觉得这人真是稀奇,这么一团糟的人生,为什么他偏偏总挂着笑容。这样走过很多很多年,他会不会也偶尔感到疲惫和厌倦。



  在解雨臣二十六岁那年,黑瞎子从遥远的塞外被召回都城,接下来连着几天解雨臣都没见到他。最后他在一个深夜归来,于时解雨臣正坐在后屋的房顶上,黑瞎子抬头,看到他就笑了起来。解雨臣却没他那么心胸豁达,急急忙忙地问起情况。其实风声早已传进了他的耳朵,说是有佞臣费了大力气诬陷黑瞎子,在天子面前狠狠告了一状。然而天子毕竟没有那么昏庸无道,把黑瞎子召回来盘问几天,打发了他的死对头也就作罢。


  黑瞎子心里却明白得很,有了第一出就不怕没有第二次,当今天子面对上奏一次两次还可以不去相信,再接下去就难免起疑心。退一万步,就算不起疑心,他也不可能独独护着黑瞎子一个人。但他没有告诉解雨臣,只是跟他说一切都好。然后他问,你下个月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北方转转。解雨臣愣了一会儿,翻身落到地上,回答说好。敏感如他,多多少少也就听出了这话背后的深意。他记得几年前他曾经提起过这件事,却被黑瞎子一通说教,把他堵了回去。之后他虽然仍时常隐晦地提起,黑瞎子却总像毫无理解力似地糊弄过去。


  然而时间终于来到了这个截点,岁月弹指一挥间,现在是他不得不踏上向北的征途。朝中乱象丛生,人人都在争名逐利,试图从中分一杯羹,而远方的边疆却没人留意,独自凄凄于黄沙,被外敌不断侵入。


  他也早不再是少年,不再做什么空荡荡的英雄梦,什么大漠孤烟的美景,沙场点兵的壮阔,浴血而生的英勇,都不存在于现实之中。现实是鲜血淋漓的伤口,刀刃卷起的兵器,力竭而死的骏马,捐躯报国的战士。现实有的是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的残酷,有的是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的愁思,却独独没有一条靠一人的英勇奋战就能救国救民的路。战士们在边疆守望,却不能知道他们所守护的国家正发生些什么,朝中的阴暗腐败,人民的水深火热,都在遥远的中原大地,离他们太远,太远了。他们面前有的只是战场,军营,夜晚连成一片的烛光火光,他们真的过着晓战随金鼓,宵眠抱玉鞍的生活。


  而这些仅仅只是从黑瞎子轻描淡写的故事里听来的情景。


  解雨臣从小不想在朝中为官,他从来看不惯那些真真假假的表演,冠冕堂皇的欺骗,无论如何改革,都不能根除丛生的毒草,那些周旋没有办法真正守护一个国家。而他也不想——同样也不能只是做一介平民,他依然希望报效国家,于是他时常想着黑瞎子口中的那片苍茫大地,那些金戈铁马,那些挥洒热血的战士。他有一种强烈的愿望,他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他想在风沙肆虐中挥刀斩敌,想在遥远的,为群臣百姓所不知晓的塞外边疆驰骋。


  于是这一去,又是辽远的一方天地。



  八个多月后,黑瞎子突然在朝中奏乞骸骨,满朝文武百官都窃窃私语,辨不清其中有多少人在心里为阴谋得逞而笑了出来。然后他在数千人的质疑声中离去,一骑绝尘,留下他的一身战甲。很轻很薄,全然不像是用来抵御刀剑的样子。几日之后朝中流言四起,什么说法都有,像是他守边不利,引咎退职,等等等等。


  只有解雨臣知道,从不久前开始,黑瞎子时不时会陷入彻底失明的境地。再久一些,他在一个寒夜到了黑瞎子面前,他说,我想接你守边的位置。黑瞎子沉默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虽然他已带着解雨臣走过边塞的许多地方,也在很早以前便决定把那片黄沙交给他,可真正到了这时候,看着眼前的这个人,却总有些负罪似的,希望能拖久一些,再久一些,让他尽量离生死一线远一些,能让中原午后温暖的阳光再陪他久一些。


  因此他打破良久的沉默,对解雨臣说,你再想想。那语气那么沉,一时甚至让解雨臣恍了神。然而话音砸在院里的石板上,碰出清亮的响声,融进月光。对于答案,他们两人都早已心知肚明。解雨臣没有细问黑瞎子如何安排日后的去向,他想,既然离了都城,这个人骨子里的性情不会再让他耽于市井喧嚣。他想起很久以前第一次踏进这扇院门,那时有一颗海棠树默默伫立,正值花期。这让他不免想象出一片山明水秀的风光,他想,那大概会是个很美的地方。


  几天之后,解雨臣重新站在屋门前,一字一句地郑重道,我一定要去。于是黑瞎子点头说好。再离开前他说,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偶尔也收收你的倔脾气。


  他走时没有什么行李,解雨臣想来也是,这样的人大概靠着一把剑就能走遍天下。六合八荒哪里没有与他情投意合的有志之士,又怎么会囿于琐碎。然后他收拾收拾自己的东西,看了一眼屋角的那把刀。那是后来黑瞎子找人给他重打的,很多年过去,甚至他当年的戏装都已泛了黄,那刀依旧不改旧日的模样。刀刃上载着他曾走过的朝霞烈日,月与星光,也载着数不清的生命和死亡。他即将走向一个荒凉的地方,那里没有一株会在暮春初夏盛放的海棠,但会有数不尽的无畏与守望。


  只是世间好物不坚牢。他总是风尘仆仆地归来,又匆匆忙忙地离去,院子少了生气,也逐渐荒芜在中原的土地上。很久以后那株海棠枝叶枯槁,屋檐上的瓦片渐渐蒙尘,连院门的门轴都腐朽起来,推开时会吱吱呀呀地响,像极了岁月的回音。


  那把刀最终还是卷了刃,解雨臣把它插进刀鞘,收在了落灰的房间。他又得了一柄剑,匠人说剑名叫青峰。解雨臣想了想以前黑瞎子对他说的那番话,把剑和原先的刀放到了一起,转身又请匠人打了一把刀,匠人费尽心思,终于称了他的心意,依旧命之曰青峰。


  许久以后,解雨臣打开院门时从门缝中掉出一张信纸,他抖落上面的灰,花了几秒钟分辨笔迹的主人,却在极速确认之后反而发现完全没有必要。信上随便地写着几行零零散散的字,字字大气而漫不经心。他在不知何方写道,很久没吃到过这样的点心,味道像极了很久以前他收到的贺礼。现在讲究的人说少也不少,却是实在不多了,在异乡得以一尝熟悉的口味,难得惊喜。然而他实际意不在此,接下去他转而写起解雨臣不知什么时候的言论,当时解雨臣说,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我的桃花源就在自己心里。黑瞎子写了满满一张,却全部都是如此些不知所云的东西,解雨臣忍不住要翻白眼,终于读到最后,他写,四海为家的感觉比想象的还要好,但等他找到一个合意的地方,或许也会住下,也可能再给他写信。


  解雨臣就笑,边笑边提笔,写完之后在路边拦住一个衣物略显破旧的行人,向他说明。其实他一眼就能看出一条街上到底有哪些人混迹江湖,也知道这些人最有能耐,五湖四海无所不达。然后他成功把信交了出去,转身又回到院里,关上院门,再度离去。


  将近一个月之后他在风沙里收到黑瞎子的回信,新的开头非常端正地写着解雨臣,他想,这风格其实不适合他。然后他接着往下读这封信。


  其实信里并没有写什么东西,只是些零零碎碎的琐事,大概也是黑瞎子在市井间闲逛时随手所录,他写了桂花糕的做法,写了平安符的一些民间传说,写了一座巍峨却破败的庙宇,写了一片碧水接天的山麓风光。


  在信的最后,他写,再相见时,应是太平盛世了。


  解雨臣拿着这封信在大风里驻足片刻,笑了。然后他把信折了起来,转身往回走,一路上和无数部将道好。他掀起布帘钻进去,点起一根蜡烛,火焰摇曳着投下光影。他几乎能想象黑瞎子如何在千里之外的某间屋子里点起一盏灯,提笔给他洋洋洒洒地写一封无关风月的书信。他举起信纸,凑近火光。纸不算厚,光打过来一片暖色,在最后的一小片空白处,龙飞凤舞地写了一个齐字,解雨臣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还是这种风格比较适合他。


  他有时候会想起很多年以前的那个寒夜,那时候黑瞎子对他说,你再想想。那语气那么沉,像是把半生的重量都压在了上面。然而当时他没有再想什么,他立马回答说我一定要去。现在没有人再让他想一想,一切都掌握在他手里。战役的成败,部将们的性命,国家的兴衰荣辱,都在他手里他不得不好好想一想,再想一想。他很久以前就感受过了这份重量,那时他被压的几乎透不过气,常常觉得自己或许会在哪一天的梦里离这些而去。时间流逝,他一天天慢慢挺直脊梁,到最后可以昂首向前时,他所要背负的一切一样都不曾落下。


  不是变得麻木不仁,而是带着地底早卧下的英灵的遗愿,坚守在这狂沙四起的塞外边疆。还有很多人和他一样,他们告别中原的家乡,选择了寸草不生的荒漠。在慈母与贤妻的遥望里,在如雨的马蹄和如注的喊声里,他们用血肉之躯抵抗着刀枪剑戟,一刻也不曾离去。


  他想起很久以前,黑瞎子就是背靠这样的大漠风沙,在有限的时间里回去看一眼江南的小院。那院子里种过很多奇花异草,也种过一株海棠。他还记得初次见面时黑瞎子似笑非笑的神情,说出解语花这个名字之后的评价。他想,那评价倒是很准,在那之后一直到现在发生的所有事情里,他都一样拥有一些近乎偏执的坚持。


  当时他想不到黑瞎子在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日子里在面对什么样的东西,因此一直非常好奇。后来他常说想来边塞,却屡次被阻止,谁知最后终于还是走到这里。


  他站在落日的余晖下,远处有一条时隐时现的白线,或许是一条蜿蜒的河。他看见天边有一片彩云翻滚,于是突然觉得塞外除了鲜血与杀机,也不失其魅力。



  不久战事匿迹,四海安定,天下一时享其太平,解雨臣也终于有机会脱离两点一线,到京城之外的河山去走一遭。他路过许多庙宇,吃了许多民间的点心,翻山越岭,兜兜转转实际却漫无目的。最后他在一片宽阔的江面旁止步,杨柳仍旧依依,有几根枝条触到水面,在风里搅起层层涟漪。他放眼望去,看江的那岸的风景。正要入迷时,却被人轻拍了一下肩膀。他愣了一下,回头,像很久以前那样微笑,自然地丝毫不像阔别后的重逢。


  黑瞎子满身人间烟火气,他扬了扬手里的花,笑着问,将军可有兴趣到寒舍一坐。解雨臣也笑着答应。在转身之前,他看见对岸的青峰起伏连绵,山顶有云遮雾绕,实在像极了仙境。


  江上数峰青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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