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路】Silence

*德岛前后



当世界降落在一片雪白的寂静里——



特拉法尔加照例靠在甲板上,可不安分的草帽团船长不愿留给他一片安静的天地。

“喂,特拉男,你为什么不睡觉?”

特拉法尔加叹了口气,心想早知如此我就该装睡。然后他示意对方放低音量,回答说,“那你怎么不睡?”这件事说来确实奇怪,月亮早已挂在半空,可路飞那家伙还是坐在船头。这实在有些超现实。

下一秒,对方哭丧着脸回答他,“娜美说如果我不好好守夜,明天我就没有饭吃。”

哦,原来如此。那也难怪。特拉法尔加在心里按下一连串赞同的按钮。谁知道对方还没完没了起来,“而且我睡午觉的时候梦到了一些事情。”

特拉法尔加抬眼看向他,忍不住想起自己的那些梦境。映红天边的大火,漫天飞舞的大雪。那么路飞的梦里会有些什么呢。

他隐约有数,但其实也并不感兴趣。于是他抢先一步开口,说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草帽当家的。

但蒙奇式作风一向出乎他意料,路飞远远地盯着他说,我可没有说我梦到了以前的事情哦。


特拉法尔加一时间尴尬起来,忽然觉得自己的想法全都暴露在路飞的注视里。对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去,像是在想一些十分高深莫测的东西。


路飞沉思良久,抬起头来时脸上露出一如往常的自信,他一字一句地说,虽然我不是很清楚特拉男以前的事情,但那已经过去很久了吧。
是啊,是很久了,久到他都快忘记全世界的声音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抹去,久到他都快以为人间本就如此寂静。


——可我们出海是为了寻找自由吧。伤痛再多也应该继续往前走,要自由地哭,自由地笑,自由地冒险和闯荡。这样才能永远把他们放在心上,带着他们的祝福和愿望去实现梦想吧。

路飞说的是他们。特拉法尔加一时竟不知是该指责对方擅自越界还是感谢对方把自己一并列入考虑,但他记得一些事情。两年前的那一天,他见过不一样的路飞。笑容和一往无前的神采隐去了,露出无穷无尽的悲伤,痛苦和不甘。特拉法尔加先前在海面上远望烟火纷飞的战场,看见路飞一次又一次的突围,像是在燃烧他的生命。然后只是一瞬之间,他拼命救下的人替他挡下了致命的一拳。一下子失去了太多,就太容易陷入一片空荡荡的虚无。整个世界都在喧闹,明明自己应该是人群中那个痛哭流涕的人,却像是在冷眼旁观似的,忽然之间被抽走了一切悲伤的能力。他把路飞弄上手术台,接下来的时间无比漫长,昏迷中依旧不愿松开的手指,仍然呢喃的名字,这些都太容易让他想起一些更为久远的事情。登岛之后,他拿着路飞视若珍宝的草帽,在海边坐了很久,几乎陷进遥远的回忆里去。接着路飞像他往常一样,什么事情都惊天动地,特拉法尔加看着痛哭的少年,忽然想起身上前去说上几句话。幸而甚平的动作更快,没给他做出这等傻事的机会。他没有看见林中发生了什么,但想想也能知道,按照路飞的性格,当然是会把失去的记在心里,从此不再去提,抓紧身边还剩下的,依旧坦坦荡荡地驶向远方。


两年后他在庞克哈撒德碰上仍然冒失而莽撞的草帽小子,茫茫的风雪中他能看见对方眼里的光,然后他明白,对方在化解痛苦这件事上实在强他太多。路飞的悲伤和他打架时留下的的伤痕一样,会成为他永不放弃的,源源不断的力量。

如果是这样的一个人,或许会带来一些不同吧。他想着,猜测着,试探地向他发出结盟的邀请。在飞雪连天的悬崖边上,背靠无边无际的苍茫。

对方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明了。好啊,我们干吧。

同盟的结果比他想象的要好上许多,也出乎意料许多。特拉法尔加向来喜欢清静,在这一点上其特立独行不输草帽小子的任性妄为。但不知为何,虽然他一如既往地把自己搞得冷若冰霜,他在草帽一伙里却出乎意料地受欢迎。

索隆从他上船不久后就盯上了他的酒量,动不动就找他碰杯灌酒。山治虽然嘴上骂骂咧咧谴责他挑剔,实际却还是把他的三明治换成了烤鱼,饭团里去掉了梅干。娜美非常慷慨地借给他大把的贝利——虽然利息一刻不停地上涨,罗宾喜欢在甲板上和他闲聊,有意无意地调侃。乔巴会花上一整个下午和他泡在桑尼号上的药房里,研究一本厚的能砸穿玻璃的医书,乌索普和弗兰奇时不时给他展示新的创意,布鲁克从不放弃给他演奏小提琴。

至于那个白痴橡胶,作为船长没有一点形象且不谈,其一贯的不通世事给了他打破同盟应有界限的理由,于是撒泼耍赖坑蒙拐骗无所不用其极。这话说的或许重了点,但特拉法尔加的此刻的心情可以再往上翻一倍。因为路飞刚刚一个伸手,直接从船头砸到了靠着门板的他身上,紧接着又摆着一副蒙奇·D式的表情,可怜巴巴地盯着他看。他被这一下搞得心跳漏拍,字面意义上的那种。然后他瞪了路飞一眼,示意他有话快说长话短说。路飞眨巴两下眼睛,表示不明白。特拉法尔加长叹一声,把图像转成文字,换来路飞一脸茫然。

“我没有什么要说啊?”他不确定地发声,换来特拉法尔加一个标准得足以载入教科书的白眼。

“那就从我身上起来。”他有意朝话里加了威胁的意味,对方却毫不在意,撇撇嘴爬起来。

“什么嘛,”路飞嘴上依旧不依不饶,“特拉男怎么老是这么凶巴巴的。”

于是想起庞克哈撒德的计划泡汤就发生在一瞬间,那一刻面对一群仍旧吵吵嚷嚷的同盟船员,他差点就想成为史上最快背叛同盟的海贼。无穷无尽的忍耐过后,草帽一伙鸡飞狗跳的日常他竟也渐渐习惯了。他听见路飞一刻不停地闹腾,满船乱跑,被航海士追着殴打,也忍不住抬起眼皮多看上两眼。这样一个船长,却是可以在某些时候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的。他似乎天生自带吸引力,走到哪里都有一群又一群的朋友。踏遍新世界的土地,他拯救了许多处于水深火热中的人民,收获了很多牢不可破的友谊。只要他想,或许每一座岛屿都会有人为他而来。

他喜欢坐在桑尼号的狮子头上眺望远方的海平面,那里拥有无数次的日升日落,星河轮转。他喜欢穿红色的衣服,像一团燃烧着的火焰一样活泼而热烈,一往无前。明亮得引人注目,又耀眼得让人心颤。

他和他在过去十几年里见过的千千万万个海贼都不一样。

他从不掠夺,他喜欢给予和帮助。他从不恃强凌弱,他喜欢激励和保护。他从不去参与世界里的尔虞我诈,他喜欢一切都坦坦荡荡没有遮掩。他的身后有越来越多的人想要追逐他的脚步,追逐他,成为一个同样强大而灿烂的人。


那样才可以保护自己在乎的人,才不会不停,不停地失去。

他们或许不会知道他们追逐的这个人也曾经失去过很多东西。他小的时候渴望几份真挚的友情,只希望自己可以不要一个人。他找到了两个愿意接纳他的兄弟,可少年的时光总是匆匆忙忙,有一天一艘扬着三个人旗帜的船在海面上爆炸,变成一片绚丽的火海,火星在蓝色的水波上划出耀眼的弧线。

艾斯早他三年出海,他一个人学到了很多新的能力,却没有人可以炫耀。他于是想着,等我出海了,总有一天会和艾斯重逢的。后来在辽远的沙漠里,艾斯露出和以前一模一样的笑,给他留下一片生命卡。

那张纸片燃烧起来的时候,他身处女儿岛。他听着生命卡用途的解释,盯着随风飘起的灰烬,心想艾斯一定不会有事的。他一路来到马林梵多,其间也走过毒液和烈火。遥远的一眼,他和艾斯的视线相撞,和许久以前一样,那时艾斯坐在高高的树梢,路飞脚下踩着溪流。

重逢的时刻是短暂的,接着岩浆滚烫,血液也同样滚烫,一滴一滴落在面前的地面上。

这些事情他后来不曾再提起,不是将它们遗忘,而是有些事适合收藏。他知道亡者不会成为用来激励自己和别人前进的动力,自己的梦想和努力才可以。他默默地收起一丝一缕的少年张狂,在每一个夜晚磨练自己的力量,两年后重新站在香波地群岛的屋顶上时,新世界迎来了它等待两年的超新星,他将继续在全世界搅起风浪。

这样的一个海贼,在某个清晨问坐在甲板上的特拉法尔加,“为什么你总是坐着不说话?”

特拉法尔加看了他一眼,依然没有说话。他向来追求极简,不喜欢多说一句话。保持沉默,同时也能守住自己的心脏。

寂静在他的生命里占据了太多时光,他习惯了一个安静无声的世界,也就不愿再去倾听屏障之外的话语。


他曾经流过泪。在一段非常遥远的过往里,为一个家,一座城,一个人。一片大火和一场大雪里,他几乎把一生的泪水都流光了。在他十三岁往后的日子里,他一直在流血,却不曾再流泪。

他的生命里曾走过几个无比耀眼明亮的人。那么坚定,那么执着,那么温柔。与他截然不同。寂静从小伴随着他,在父母的血泊里他不能出声痛哭,因为他第一次离死亡那么近,第一次体会到死亡的恐惧。在柯拉松为他落下的泪水里他不能出声,因为他希望这样的日子能永远继续下去。在封闭的宝藏箱里他不能出声,因为他知道他要活下去。活下去,才有机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无论多么遥远的一天,为外面的那个人报仇。

他花了十三年,行走在寂静无声里。那道阻隔声音屏障从那个雪夜起似乎就没再打开,世界上其他事情都走不进他的心。他心里装着一个惊天的计划——一个赴死的计划。为了打败多弗朗明哥的那一刻,他等了很多很多年,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做了很多很多自己并不喜欢的事情。有时候他会觉得非常疲倦,未来的路淹没在伟大航路的茫茫烟波里。

忽而阳光洒落在海面,那条路露出踪影,他犹豫不决,最后还是伸手抓住。然后他来到德雷斯罗萨的向日葵花田。屋顶上的战争愈演愈烈,而他满身是血,停留在鸟笼之下的阴霾里。历史学家劝他一起离开,他拒绝。十三年,如果不能成功的话——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

于是他说把我留下。



赢了,我在这里见证。输了,我陪他共赴黄泉。



罗宾曾经走过一段相似的腥风血雨,她看到特拉法尔加眼里交织的绝望和希望。她在心里轻笑,没有关系。没有关系,因为我们的船长啊,一定会赢的。

他最擅长创造奇迹。



特拉法尔加靠在墙上,遥望远方正在坠落的多弗朗明哥。那身品味堪忧的粉红色大衣上飘落下许多根羽毛,转着转着,像雪一样下落。

他抬起手臂,把同样在坠落的路飞交换到他所在的屋顶。同时他心里响起一个遥远的声音。

他第一次知道柯拉松并不是个哑巴的时候,他们躲在一条小巷子里。一片寂静笼罩住他们,就像往后很多年那样。那个时候,柯拉松对他的隐名大吃一惊。听完那句话之后,特拉法尔加对自己的立场重新做了判断。紧接着,在有一个有月亮的晚上,在海边的悬崖上,他站到了另外一边。

在很久以后的颠簸海浪里,他问柯拉松你是不是海军。柯拉松用装出轻快的语气回答他,当然不是。后来他想,不管是不是,都没有关系了。有一个人曾经牺牲自己的一切来拯救一个少年支离破碎的灵魂,他想,那么他是谁都没有关系。况且他只是罗西南迪,救他这个十三岁的铅铂病少年从来不是他的任务,他只是因为想救他而救他。

他从那片寂静的雪地中走来,一直走到战火纷飞。一路上都是寂静无声的。忽然有个莽莽撞撞的少年一头扎进这片沉默无语的世界里,留下几声清脆豪爽的笑。

他开始觉得,有时候外面的这个喧嚣人间,也并不那么让人烦躁。



在那条寂静的小巷里,柯拉松第一次用他温柔的声音对罗说话。他说——

——在有些地方,人们把D的一族称为——神之天敌。


在他身边一片狼藉的废墟上,路飞的草帽轻轻地落了下来。





fin.


重刷德岛越看越绝越想越虐,深夜爆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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