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中心】万里送行舟

前面齐人solo 小解在后台等出场等得有一点辛苦


     他行过万里,没有送行舟。他从无数的离别走到一次相遇,相遇之后还有更多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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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含着水晶颜色的波浪拥着船沿和海岸的港口,黑瞎子提着行李箱踩上登船的台阶。

  在这里,海风吹过的时候其实并不舒服,有时甚至会感到呼吸一滞或者脸上一疼。但尖锐而猛烈的风很完整地托住了桅杆最顶上挂着的那面不知何时何地何人或许仅仅是恶作剧式地挂上去的破布条一样的旗帜。

  虽然他的生活较于普通人可以说是精彩得非同寻常,但事实上,这仍然只是他第二次踏上即将跨越一片浩淼烟波的远行航船。

  第一次是到来,这一次是离开。

  五年的时间对于他目前的人生长度来说并不短暂,但这一片大陆时至今日仍能让他感到新奇。这种新鲜感并不多见,至少在来到这里之前很少与他会面。他想起似乎是很久以前有人对他的评价,说是年纪没有多大就已经像个老爷子了,看这看那都是一副恹恹的倦怠样。

  他想着以前的生活,发现那些对他来说似乎也变成了一些新奇的东西。或许是这几年里的人和事多多少少改变了他,又或者是他离开得太远也太久了。他好像变成了一个对任何事都有了一点好奇心的年轻人。

  这很好,毕竟大家都是这么期望的,况且他本身也应该是。

  然而这种状态到来的时机很不合适,因为他正要离开,并不知道目的地落在哪里。这种情况下对世界的好奇心反而不是什么好东西——即使他以前那种万物皆不入我眼的态度或许更不是。

  他看了一眼行李箱,这个小得让不少人诧异的行李箱竟然已经能装下这五年来大部分有意义也有必要的东西,这让他重拾了一点信心。大概他还是不容易被改变,很多时候有些东西就是没办法让他念念不忘。剩下的东西被他装在几个大箱子里扔给了几个朋友,跟他们说是没什么事就放着,要是有需要卖了也可以。那几个人略微惊讶地瞄了他一眼,想到这位少爷以往的各种作风,也就收了下来。

  他并没有特意和谁告别,只是几次偶然间提起自己即将出发的事情,几个字带过,大约也没有什么人留意。连着几天都是非常平凡的样子,上午他照旧出门闲逛,谈天说地,下午蹲在屋子里收拾东西,这一本书丢在左手的箱子下一本笔记丢在右手的箱子再来一块怀表丢进两米开外的箱子,偶然翻到一本折了不少角的诗集,他难得犹豫了一下,把它放进了手提箱。

  蹲了一会儿他觉得腿有点发麻,于是站起来走到墙边,拿起了小提琴。这把琴是音乐系的教授送给他的,且那时教授的表情混杂着惋惜、欣赏和庆幸。一般认识他的人都觉得与他相处起来五味杂陈,时间久了会往精神分裂的路上一路狂奔,总之是郁闷气愤愉快遗憾等等感受同时掉进了半热不热的水里,觉得烫人但又没个痛快,泡也不冒一个只能全部黏糊在一起。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不仅不收敛还把这种特质发扬光大。

  他想着,琴弓拉出的旋律变个不停,过了不久他便听见了楼上房间里的笑声,于是他停了下来。这把琴也得找个箱子放起来,他叹了口气,其实这个他还是挺想带走的,只是乐器这类东西实在不好携带,只能作罢。他看了看有些狭窄的窗户之外的天空,天边的红晕已经浅浅地浮了上来,于是他放下琴推开门,出去找晚饭吃。

  吃得差不多刚准备走时,他被一个朋友撞见并且拦了下来,于是几杯啤酒喝到夜幕降下,他笑着推辞了又一杯酒,看着一圈在刚才的几个小时里聚集起来的人哭笑不得。大概学校附近只有这家还说得过去的酒吧,不然也不会有先前那种某些人失恋后跑来灌酒痛苦结果被一群人撞见的校园喜闻乐见的八卦和现在这种莫名其妙的聚会。

  他踏着没有太多灯光污染的夜色走回家门口,月光已经亮了起来。

  他推门进去,转了一圈,蹲下来打开手提箱,把那本诗集拿了出来,扔进左手边的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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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在船尾,刚刚这里因为即将开船而弥散着一股汽油味,现在倒是在海风里慢慢散了。

  很不错的天气。他想,有的家伙今天大约会在哪里和女朋友闲逛。

  在船只颠簸一下,乘上离开港口的洋流时,他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于是他回头。

  岸边有个非常熟悉且在过去几年里时不时看起来欠揍的身影朝他招手。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其实有些背光,除了非常模糊和根本看不清脸上表情之外,一切都有了告别该有的样子,这让他很头痛。还有,也可能模糊与看不清表情也是告别该有的一部分,那么这就让他更加头痛了。

  虽然如此,他还是笑了起来。他可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或许长过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记忆所能保留的时间——都不会回到这片土地上来了,而这件事他知道,对方却不知道。所以连着几天他都觉得没有告别的必要,还想把这桩罪责推给各国语言,因为它们中那些普通的用来告别的词汇都多多少少带着后会有期的意思。

  他笑着,没有像以前在学校里有时会做的那样大喊,只是默默地嘲笑着:告别怎么会用上招手这个手势。

  于是他把手提箱放在脚边,向渐渐远离的人、城市、国家与大陆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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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问归期未有期——”

  他走过一所学校时听见稚嫩的童音,念着久远惆怅的诗句。他不由笑了,想到一句少年不识愁滋味。

  其实何尝不识呢,要愁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很久以前那是让不少人焦头烂额的学习成绩,后来是隔着辽远的汪洋拍来的寥寥几封家信,之后的一段时间也曾经是身无分文,颠沛流离。不久后战火纷飞,这一愁倒成了全天下千百万人同样的愁苦。忧愁同一件事的人太多便不叫愁了,换个说法,叫做社会现象,精神危机,一下从灼人的心绪掉成冷冰冰新名词。

  过了很多年,当海水重新澄澈,废墟上建起新房,一切伤痛似乎都逝去得一干二净。那些曾经先鲜血淋漓的伤口愈合得太好,连伤疤都不太肯留下。人们照旧反复着一些无意义的事:爱,恨,然后淡忘。

  在新时代到来的嗡鸣里,他也随着人群一起开始淡忘。曾经那些愁思与它们背后的故事都和一部分主角一起躺进墓碑,尘归尘,土归土。他不打算成为讲故事的人,于是仍然记着它们成了奢侈的部分。路很长,选择带上什么往前走,是门大学问。他在这件事上没有博士学位,更懒得权衡与取舍,于是把那些行囊全部拿下来,从他正踏足的悬崖上高空抛物。

  为此他过了一段很是潇洒的日子。但之后他偶然停在街巷,看到往来的人流中眉头紧锁的人,试图回忆那份愁的滋味。然而那些浸染着这些的记忆现在正躺在万丈深渊里某条冰封的河底,离他已经太远,太难触碰了。

  别说少年不知愁,当他踏过每一块大洲无垠的土地,横渡过每一片海洋广袤的波涛,早已不是少年的时候,他才是真正无法再辨出这位老友面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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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瞎子再次回到这里时,他记忆里的人与物都不能再与眼前的景象重合。记忆里那些重重楼阁或许总有偏差,有时候甚至让他想要远离,但当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真真切切地消失的时候,他确实有些不适应。

  这让他开始意识到,自己走过的时间,已经超过任何一个人,甚至是一片土地所能留存的片段了。

  他记得小时候离大门不远的地方有一棵树,时间久远,他早已记不清树的品种,当然也不排除他从来不曾知道过。但那棵树上确实散落着他的很多时光。

  他有时坐在树杈上看书,下午的阳光懒洋洋地从叶影间落下来,于是他也懒洋洋地舒展一下四肢,然后再最粗的那根树枝上躺下。书盖在脸上或拿在手里,睡一个长长的,没有人来打扰的午觉,直到日影西斜,大门被推开,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他从梦里醒来,在催促声响起前跳下树来,走进屋里。

  有一次他和朋友在树上刻了几个字,内容他同样记不清,只能依稀想起刻上去的时候非常艰难,树皮像是比小刀还要坚硬,他们一点一点地凿出一排排浅浅的坑,最后连成几个像样的字。只可惜刻痕还是太浅,站在几米之外,树皮会用自己的斑驳光影和反射的阳光遮住它们,只有走近它,伸手去触摸它,才认得出来。后来风吹雨打,刻痕越来越淡,最后有一天消失在时光的摩挲里。

  在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他早已离开,远渡重洋,到海的另一边去探索一个新的世界。他的朋友在他之后不久也告别了这棵树,留下几道刻痕默默留在树影之中。那痕迹没有等待他们归来,也没有想要成为他们曾经生活过的见证,它随着风,随着雨,随着他们缺席的那些日子里的灿烂阳光,自顾自地把自己碾碎在人事变迁的夹缝里。如果有一天他们回到这里,有人会想起,有人会回忆一会儿然后放弃,还可能以为根本什么也没有发生,一切都还和他们离去的时候一样。

  事实上很可能没有人回来过。在这里,一切看上去都像是自然的手笔,自消自长,自生自灭,曾经伫立过的,一样可以像从未出现过一样远去。他站了一会儿,隐约想起刻上去的字迹,大意是盼着平安喜乐,前程似锦。

  事到如今这些词和他已经毫无关系,他披着一身的黄沙与尘土,孤烟一样散过可以被称作故土的这片土地。物是人非事事休,但他没有什么话好说,也没有理由流泪。大约确实没有人回到这里,以一个归来的游子的身份,真正地停步驻足,回想过去的事情。

  他这一路起于正在降下第一场雪的偏僻小城,终点在黄沙深处。他不是归人,只是过客。

  他瞥见沙硕中一颗野草,撞开一块随风而来的碎石长出来。他笑了起来,捡起那块石头向远方扔出去,顺着风的方向。这里的风向终年不变,这块石头再也没有办法回到这里。他拧开水壶喝了一口,转过头继续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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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放下酒杯起身,向解雨臣点了点头:“走了。”

  他没有说,四小时后他就要离开北京,目的地在遥远的南方。不设基点,南方还有南方。一去千里万里,归期同样未定。但他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说。

  解雨臣看着他走远的身影,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情景。在那个午后的阳光下,这个人的身上看得到岁月深处,看得到漫长的流浪的旅途,但看不到任何束缚。

  而此刻他转身离开,看起来像是在哪里拴了一根细线,一扯就断,摇摇欲坠,然而放在他身上,依然是格格不入。

  解雨臣喝完手里的啤酒,打开了手机。一个新的联系人躺在他的列表里,备注框里写着一个齐。他笑起来,又点了一杯果汁。

  黑瞎子在一个简陋的旅馆里住下,所有的行李全都装在一个手提袋里。第二天早上六点,他醒来。窗外晨光熹微,一根枯枝从窗口戳了进来,在朦胧的天色里投下一段孤独的影子。在这棵垂垂老去的树上,没有唱晨曲的鸟儿。

  没有鸟鸣,但有别的音乐。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想了想,转过身重新闭上眼睛,没有去拿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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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短刀塞进靴子上的卡扣,放下裤腿遮住。一切就绪,新的一天可以开始了。

  在这之前——他洗了洗手,拿起手机。有个号码一小时前打来三个电话,然后陷入沉默,似乎只是为了让那个号码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他回忆两秒,解雨臣。接着他把手机收回口袋,推开房门。

  他把手上的水弹到旅馆老板种在门前的花上,说再见。向着更远,更暖和的地方,他走着。

  大概是出于虫喜热的习性,天气越热,找麻烦的人越多。他一路上没个消停,按昏了不少试图以各种理由接近他的人。其中最离谱的一个摆出的理由是给他推销防晒霜,他无语了两秒,拿过这位仁兄手里的防晒霜,拍晕了他。

  他心情很好地往脸上抹着防晒霜,心里有一点感谢刚才的那位。否则等到了目的地,他恐怕已经长成了熊猫的负片。一辆车从他旁边经过,他朝里面看了一眼,拦了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开始和司机扯皮。

  于是今天的计划路程超额完成,当他躺到甚至没有床垫只铺了几层布的床板上时,他觉得还不如睡在刚才的那辆车里。他看了一眼手机,同样的号码,这次只拨了一次。

  他在路上度过了十一天,在全年皆夏的目的地过完了冬天与春天。期间他的手机多了几十条未接来电,有时连着打好几个,有时过上几周才来一个。他把整件事做完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起来,这一次他没有不予理会。他伸手,按下了挂断。

  本来有人留他在这里长住一段时间,他不置可否,但也搬进了那套房子。对方以为他答应下来,殷勤不已,每天请他在全市最好的餐厅吃饭。两天后,黑瞎子拎着行李走进餐厅,说,我要回去了。

  对方不买账,但拿他没办法,但最后真的没有买账。黑瞎子一个人坐在桌前,从包里翻出所有衣服,开始一个口袋一个口袋地掏。掏了十几分钟,终于凑齐,接着开始吃饭,边吃边评,让老板很恼火。

  他开始向北,没有走来时的路。这一路上并不顺利,但因为一些原因,比来时少用了四天。当他到达北京,是和几年前一样的夏天。他在一条街上停下来买豆浆,有人站在他身后。

    “怎么在这?”熟悉的声音问他。

  他回答,“因为便宜。”

  解雨臣没有说话,跟着他拐进另一条巷子。黑瞎子停下来,靠在墙上,任凭解雨臣长久地看着他。最后解雨臣没有问他关于那一百多个电话,也没有问他在哪里度过半年。他只说,防晒霜挺劣质的。

  黑瞎子笑了出来。他自己拿出手机,打开那一百多条未接来电给解雨臣看。解雨臣没有露出什么表情,伸手把手机拿了过来,点进通讯录。

  在寥寥无几的联系人中,他的号码独树一帜地立在一排备注得整整齐齐的xxx里。解雨臣挑了挑眉,点进备注栏,输进解雨臣三个字。

  在很久以后,他屡次看见黑瞎子不同手机的通讯录。他的号码依然没有备注,鹤立鸡群地矗在汉字中间,又乱又长,还很显眼。好在现在他无论什么时候打电话给黑瞎子,对方都会在五秒之内接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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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迈出最后一步。

  雨幕从门檐上帘子一般挂下,迸溅起满地的水花。在被雨水扭曲旋转了的镜像世界里,人们一样地熙熙攘攘,一样地东奔西走,一样地哭,一样地笑。远处高耸的山巅上,亭台楼阁百年千年地凝望着。在更远的地方,翻涌的波涛里,江水千年万年地流淌。

  但他没有留意在阴云下黯淡了的红叶、塔尖和初平的水面。在水汽朦胧的人海里,他只看见解雨臣撑着伞,脚下踏过一路涟漪。

  涟漪的水纹一层层涌起,向他脚下延展过来。

  他行过千里万里的荒烟大地,来到河边时,他的渡船刚好靠了岸。


fin.


ps:最后一段是老齐治好眼睛之后(

记得早点拥抱你的光明


虽然因为还关在学校被迫用了定时,但还是要乱讲两句

动笔的时候想起题目这句诗,想写的是他曾经告别过、离开过的很多东西:故乡,亲人,朋友,熟悉的生活,安定,愁绪,看不到的归路,时间的交错落差......还有最后他同样告别过许多次,但每次都能重逢的那个人。他们成为彼此等了太久的那艘小舟。从817开始每次写一个片段,最后放了这几个,每次开始和结束的时间都记了下来,是不少个快乐的夜晚,今年是喜欢他的第六年,依然有十二分的心动,祝他新的一年快乐,每一年都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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