涛声依旧

05

昨夜梦回中

推窗见小村落

 

张海楼当初初到南洋,看着这地方的房子就直发愁。当张海侠还在和他生气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了他漫长而艰险的寻找一栋好房子的旅途。

 

他们在厦门的家风水很好,采光通风什么都很好。这在厦门不是一件很稀罕的事,当时的人们都过得很讲究,只要不是穷得叮当响,总会花些心思把自己的房子造得好一些,更好一些。因为在这个时代,厦门这种地方,一栋房子很可能就是一个人永远的家。

 

他们未必生在这里,但长在这里,死后也会埋葬在这里。厦门是个留人的地界,安定下来的人很少会选择主动离开。

 

张海楼自然成为了一个杰出的例外,他一走将是三十年。张海侠跟着他,又是一个三十年。张海楼到了南洋没多久就意识到,自己签下那张字条的时候,实在是太天真了。

 

南洋首先迎接他的,是还在船上时就吹来的海风。初印象非常糟糕,他嗅到鼻端浓烈的咸腥味,握着船头的栏杆打了个喷嚏。张海侠在他旁边站着,最初看起来想割掉自己的鼻子。

 

南洋的海味道与厦门截然不同,厦门的风里藏着万家烟火,南洋的风里带着的只有氯化钠。他走过街道时,看见两边的房子交叉错落,混乱地排布在泥泞的土地上,墙壁上斑斑驳驳,这里却一块墙粉,那里少一块油漆,残破着,被海风长久地侵蚀着。

 

他们的任务杂乱无章,总是东奔西走,能逗留的地方不多。但张海楼坚持要找一个容身之处,说既然离开厦门,那么就得另寻家园,否则若是某一天离散,都找不到等待的地方。张海侠听了这话又转开头,说他讲话不吉利,他们明明不会分开。张海楼故意跟他对着干,说是是是,就算是谁死了另一个也会到地府去把他找回来。

 

张海侠就摇头,不再理他。

 

后来张海楼找到了一间房子,架在一处浅浅的山丘上,迎着所有从厦门方向吹来的海风。窗正对海洋,山坡下有几户人家,太阳升起时,能看见海面上完整的碎光。

 

在他们前往盘花海礁之前的某一天,张海侠出去找些吃食,把张海楼留在楼上对他的档案袋。他写着写着,那些无聊的字句将他放倒,再睁眼已经接近黄昏。他卷起那张纸,上面印着一道墨水的长痕,最后一句正写到张海侠敲了瘟神的脑门。分明有意思的那几分才刚刚开始,结果侠客的名字被墨水洇开,又要重复一遍前面那些无聊透顶的繁文缛节。

 

他站起身来,推开窗,正看见没能闪亮登场的侠客拎着鱼向这里走来。海和零星的屋舍,还有西沉的斜阳,都在他身后缓缓沉没。

 


06

童言说无忌

拥身坐看天河

 

“海侠,又出来找你们小楼啊。”走街串巷,张海侠从不下七个人嘴里听到这句话。他一一点头作答,到后来简直感到无奈。

 

张海楼不知道又跑到哪里去了。几天前的早上张海琪往鼓浪屿西边的坑里扔了一尾鲷,照旧让他们去抓。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许久,他们的水性已经练得很好,现在这种任务对他们来说,只是考虑他们把鲷吓死的用时有没有缩短。

 

这一次他们用了三天,今天午饭前,那尾鲷沉入了潭底,张海楼潜下去看了一眼,便浮出水面,朝张海侠大喊,解放啦!

 

张海侠还泡在水里,他能隐约听见张海楼叫喊的声音,抬起头,水面上粼粼的波纹在阳光下翻滚。有些时候,即使他还在几米深的水中,也总是会觉得置身陆地。阳光像是把他们头顶的水全都蒸发,只留下一点朦胧的,霓虹般变幻交错的重影,露出赤色、橘色、金色的光的碎屑。

 

他浮出水面时,张海楼已经消失了。他拿起自己的衣服,胡乱擦了两把,又套上,随手抹平上面的褶皱。今天又去哪儿了呢,他想。厦门的每一条街巷在他的脑海中排列得一丝不苟,如今除了张海琪留给他们的任务,他最大的活动就是满城地寻找张海楼那家伙的踪迹。

 

其实那家伙回去的地方不多,无非是他们常常光顾的小吃店,或是某家卖贝壳的小店。这种店铺在当时很稀罕,没有什么人把它们当做纪念品带走,陈列家中。尽管他们每天都能在海里捞上一大把海螺,但张海楼坚持认为小店里的那些有着与众不同的魅力。

 

张海侠不是很理解,但总是顺着他说,看他把海螺放在耳边,据说里面有永不止息的涛声。下一秒对方就会挥舞着它,想要把那个海螺凑到张海侠的耳边。他没有得逞过,每次都被张海侠挡开。

 

然而能去的地方不多,不代表找人会变得容易。毕竟店不会动,但张海楼一刻也不肯消停。时不时地,张海侠前脚踏进某家店门,店主就会笑着对他说,张海楼刚刚出去,似乎整个城市都习惯了有两个半大不大的小孩,成天跨域整座城市,玩你追我赶的游戏。

 

不过其实张海侠并没有必要每天奔波于店铺之间,黄昏时分,张海琪会出现在某家店门口,张海楼就自己乖乖地低头出来。

 

但他却很喜欢这种过程,在流连街头的时光里,他会跟随者张海楼的足迹,走过他走过的石板路,看他看过的风景。有一次他站在街口,隐隐听见了远处的海浪,在人来人往的喧嚣中,缓缓地起伏跌宕。

 

夜幕降临之后,他准时地出现在家门口,迎接拎着张海楼的张海琪。然后他们默默地吃完饭,偶尔接受张海琪的考核。

 

晚上的时间本属于卧室里的弹簧床。但他们很少乖乖待着,总是从窗户溜出来,爬上屋顶或是找到草地,并肩躺着,看星星,或者看月亮。不知道后来张海楼在硬如门板的床上躺平哀号时,有没有后悔过那些被错过的美好夜晚。

 

张海楼突然拿出一个海螺,放到来不及防备的张海侠耳边。他听到切近的浪,这一次没有夹杂着叫卖和讨价还价,只有身边人的呼吸和涛声一起,涨起又落下。

 

后来他在马六甲官邸的架子上,放了好几个海螺。最后一天,当他被带出那扇门时,似乎听到身后传来呜咽般的,遥远而清晰的海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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