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漏短

张千军万马觉得张海楼今天不太对劲。


尽管张海楼其人平日里也喜怒无常,至少很难以常理揣度,但相处时日稍长,也不难看出点端倪。


他俩趴在墙头看热闹的时候,张千军就问他,你今天怎么回事。张海楼愣了两秒,摊了摊手,随口道:“没什么,做了个梦,但我忘了。”直到三分钟后他们得翻出去救场,张海楼却明显开着小差魂飞天外的时候,张千军才觉得可以把太字去掉,确实不对劲。


六个小时后,张海楼掀翻了前最后一个对手,在石板砖上擦了擦手上的血,晃悠着站起来。这一群人狡猾得很,在打配合方面格外得恶心人,张千军万马刚才去追另一条线索,他一个人在这个死胡同里打得热火朝天,几次差点被背后一刀捅个透心凉。他龇牙咧嘴地把肩膀推回去,一边下意识抱怨,“海虾在就好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是一愣,不知道这个名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下一秒他终于想起昨晚做了一整夜的那个梦,久远的海风从梦里吹过,让一些本已经好好安置的记忆看起来更切近了。


接着他冲出了小巷,刀片都没收拾,把顺着记号跟来的张千军吓了一跳。张千军跟在他后面边跑边喊,你干什么。


张海楼挥挥手,“回院子,你不用来。”


张千军心说你这小子,干出点什么事来都不稀奇,看这样子万一给我把院子掀了呢。于是也加速跟上。

到了地儿,张海楼蹲下身就掀起了一块石板,从里面拉出十几个木箱,尽管内地干燥,但常年放在这里,木板也都已经斑驳不已。


张千军有点试探地问了句,你没事吧。心里暗暗想道,这家伙又发什么疯。


“我没事!能有什么事!”张海楼一脚踹开了那个箱子,扯着嗓子吼道。


他跪在箱子前面,边翻出里面的东西,边接着道:“这是我从南洋回来以后第一次做梦,我总感觉忘了什么。”


张千军万马看着他砸开那些放满他从厦门带出来的东西的箱子,里面是很多年前的汽水瓶和酒瓶,有些在长途的搬运中碎了,一片一片、一粒一粒的玻璃撒了满地,还有的扎进张海楼的手心。


很久以前,他们到厦门搬走原先档案馆资料的那一次,厦门用罕见的高温迎接他们。那一天他们只用了三个小时就装完了所有的档案,张海楼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颇为满意,走到街上买了两瓶橙汁汽水,进门时远远地扔过来。张千军万马当时正在回忆刚才看过的那些案子,反应慢了半拍,在离地三尺处捞住汽水瓶时它已经转了半圈。密封并不严实,等他摆正瓶子,地上的纸张已经全部泡在了黏糊糊的汽水里。


张海楼愣了一下,又很快露出了他看别人笑话时特有的笑容。傍晚时分,当张千军提出赶夜路离开时,张海楼罕见地拒绝,他说,我想起来了,我还有些私人物品要一并带走。


于是他离开了两个小时,回来时推着一车木板钉成的箱子。张千军问他这是什么,张海楼不予理会,径直推着车把所有的箱子堆到了一起,拍拍手上的衣服上的裤子上的灰尘,心满意足,挥挥手说,快走吧。


直到现在张千军才知道那些箱子里究竟是什么。对着几百个瓶子的来历他一无所知,只能大概猜测出它们来自更远的过去,在张海楼认识他之前,甚至在张海楼成为霹雳州的瘟神之前,来自那个时候的厦门。


而即使是他仅有的那一次厦门之旅,也像是恍如隔世,他几乎不记得任何事情。在街上路过哪所亮起夜灯的商户,档案馆的书架是什么样子,还有风从海上吹来,带来哪一种味道,好像什么都随着那阵风远离他们的记忆。


因此他还是理解张海楼,不过这一次,是理解他的遗忘,而不是理解他对这种遗忘的负隅顽抗。在拥有了张家人的时间之后,幼年之后的记忆很容易被层层埋没,有人找得回,有人就此一忘皆空。说实话,他还在山中时的回忆没有什么变化,有了最初几年的印象,随随便便就能想起后来的暮鼓晨钟。离开师傅与他的那些群山之后,好像也没有什么事情重要到无论如何也不能忘记——就算有,他也已经忘记了。


张海楼还在暴力地掰开那些钉死的木条,而张千军不知道他想在破碎的玻璃中找到什么东西,但他说,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也算正常吧。


他好像记得张海楼说的那个“他”是谁。其实这个人并没有在他们所有的对话中出现过几次,每一次都只是一个不经意出现的名字,然后张海楼所谈论的话题就会从这个名字边划过。张海侠,这个极少出现的名字却像一个幽灵,一缕鬼魂,一片阴影,穿梭在实际上短而又短的时光里,遍布张海楼从厦门到南洋的每个角落,每分每秒。


张海楼挪到他脚边,用手肘把他顶开了两步,开始拆他脚下那一个。“那不一样的。”他叹了口气,换上平时的语气,用鄙夷的余光看了他一眼,说:“你不懂。”


“我是不懂。”张千军在床沿上坐下了。“张海盐,有时候我真是搞不懂你。就说这个吧,你带这么多瓶子到处跑干什么?”


“我乐意。”张海楼对他的话嗤之以鼻。他接着说,终于解释了今早语焉不详的那段话:“昨天晚上我梦到张海侠,还有我们在南洋办过的一个案子。”


张千军有点目瞪口呆。张海楼叹了口气,嘟哝着,要不是这,我都要忘了两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样了。然后张海楼终于停下了破坏一切的手,从新一箱玻璃与残缺的瓶子中间抽出了他在找的东西。


张千军探头去看,结果只瞥见一眼就被张海楼扭开了头。至少他看出那是张照片,很老,很旧,看起来一碰就要碎成粉末,比那些玻璃还要脆弱百倍千倍。可是看得出它曾经被很正式地对待了,平整,光洁,连边角都处理过,在海风山风里吹了这么多年也没有翘起任何一个角。在有限的一瞥中,他甚至很难分辨出那两个模糊的影像中哪一个才是张海楼,而哪一个才是马六甲的所有案子中不可或缺的第二个人。


他本以为张海楼要抱着这张照片嚎啕大哭一晚上,毕竟以他那种性格也并不是做不出来,但对方并没有。相反几秒之后,甚至只是他的头刚刚被扭过去的下一瞬,张海楼就伸手把照片塞回了只拆开一条木板的箱子里。然后他像很多年前在厦门时一样,站起身,拍拍手上的,衣服上的,裤子上的灰尘,还有木屑,又踢了一脚还没被拆开的几个箱子,说,“还是算了吧。”


“走了走了,”他拍拍还站着不动的张千军,好像刚才那些事从来没发生过,踩着满地的木屑钉子玻璃渣走出了房门,“今天还有正事儿要干,族长上次可威胁要让我们回乡呢。”


那是因为你话太多了。张千军在心里暗暗地想。不仅话多,还变脸,这个样子谁受得了。


但出门前张海楼搬走了没拆开的那几个箱子,又像过去一样把它们摆进他们院子旁边的石板底下。张千军问他你他妈干什么,张海楼说关你屁事。张千军指着一地狼藉问那照片呢,张海楼说什么照片。


-

张海楼这周第五次接受吴邪骚扰般的询问,这甚至让他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哪里冒犯了族长。南洋档案馆的卷宗按说早已不知所踪,但很多案件硬是被吴邪拼了个八九不离十,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但有些事情不适合在一个世纪之后旧事重提,更何况,一个世纪前的事,是否真有人记得清,这又是另一个话题。


吴邪似乎对他当年的搭档张海侠很感兴趣,但张海楼对此一概不答,就是要答,答案也只有一个,年岁久远,记不清了。


吴邪连着吃了几次闭门羹,只当张家通病,虽然张海楼估计他肚子里已经编排了二十万字的南洋旧事,但也就没再追问。


闲聊之余,吴邪领导视察般绕着家徒四壁的房间转悠,看到屋檐下放着一排玻璃瓶,在南方多雨的天气里接着檐上滴落的雨水,不由感叹,觉得张海楼看着生活习惯恶劣,倒意外有点情调。


他蹲下拿起一个,里面已经盛了大半的雨水,在光影斑驳间不难看出这玻璃几多高寿。这时张海楼在他背后悠悠开口,“哎,别动。”


fin.



爬行复健....感觉不着调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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