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圣24h|19:00】惟有树长生

下一棒 @阿七


二十世纪末,十月的最后一天,张海楼在厦门。他面前是这里的最后一棵树。


这里,是指他去南洋前的院子。时过境迁,昔日不甚热闹甚至有些偏僻的位置,如今也成了开发的圣地。院子里本也没有什么草木,仅有的几棵树自然不会成为重点保护的对象,当张海楼来到这里的时候,最后一棵树正在院子正中,以一种孤独的姿态迎接大半个世纪前的看护者的归来。


说实话,张海楼也并不是真正的看护者。当年为那几棵树苗浇水施肥的另有其人。在抓完鲷回来的日子里,张海侠会跑到树下忙活许久。张海楼也总是在场,只是与其说他同为看护者,不如说在树的幼年为它们制造了许多磨难。


在他们离开厦门,几乎是永远地远赴南洋之后,张海楼再没回过这个院子。背着张海侠重新踏上厦门的土地时,他熟悉的档案馆消失无踪,在找到干娘之后,又为无数紧急的事件所烦恼,几乎不做停歇地从海洋深入陆地,远离了数十年亲切的海风。


而过去种下的几棵树?很抱歉,尽管张海楼那时时有善感之嫌,但它们恐怕还不在他关心的范围之内。菩萨畏因,匹夫畏果,这些树的因果就如他的前半生一样混乱交织,没有人愿意站在树下来承担这些东西。


至于他为何在今日回到这里,恐怕连他本人也难以解释。


真说起来,起因恐怕是一个梦。梦中十来岁的张海侠站在树杈上,从高处看着他。他想要上前,却觉脚底粘稠一片,低头看去,竟是一片暗红,分叉长出分叉,如同张海侠脚下的树杈,向远方延伸,伸向天空,也伸向地平线。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树上的人。那人的面孔无比清晰,以至于让他有些害怕。尽管张海侠从未从他夜半的梦中远去,无论是美梦抑或是噩梦,但这样近在咫尺,这样触手可及,这样清晰的梦境几乎从未有过。


而脚下的那一片暗红色竟也有实感。他站在地面上,能感觉到脚下缓缓流过的液体。这种触感他是再熟悉不过的,他的手曾经染上,他的胸膛曾经贴近,他的心曾经浸透。这种温热的、粘稠的却永远在缓慢地流动的东西,此刻也奔腾在他的身体里,配合着他,与张海侠上演一场久别重逢。


但张海侠却没有像他平常那样耸动鼻翼,进而将张海楼赶离他的身旁。相反,他长久地沉默着,直到张海楼按捺不住,踩着暗红的枝桠来到树下,抓紧满是皱纹的树干。


在这个距离上,张海楼借着昏暗的天光,能看清张海侠脸上每一寸皮肤——每一寸都是他所熟悉的。然而他没能看得很久,至少是不够,远远不够。


张海侠突然收回目光,转过身去。他的身形拔高,成了张海楼每一次午夜梦回时记忆中残存的背影。他背上那蝴蝶一般的伤痕沿着肋骨展开翅膀,稳稳地贴在脊柱之上,与脚下的树相连。在接近黑夜的暮色或是晨光中,张海楼脚下的那些支流泛起幽幽的光,笼罩在他们之间,像一场大雾,永远降临,永不散去。


张海侠背对着张海楼走下枝桠,是真的走下,因为树在那一瞬间倾倒,融化,扩展成暗红色溪流的尾巴。


一切都发生在绝对的寂静中,在张海楼还未抓住任何一片树叶,或是任何一个衣角的时候,张海侠和树一起,化作流体,潺潺而去。


张海楼从梦中惊醒,才觉得那棵树是怎样的熟悉。在厦门,他们曾经躺在树下乘凉、谈天、看星星,在熹微的晨光里睡去。为此张海楼曾一度改掉了那些恶劣的行径,只为让它的枝叶更繁茂些,能给他更多的叶子,而张海侠会用它们编出独一无二的结。


张海楼是乘船来到厦门的。与上一次他从海上回到这座城市时相比,灯火更亮更密,人声更高更沸,车水马龙,多了太多机械轰鸣的声音。而在曾经属于他们的院子里,正响起这般二十世纪末的金属声。


他破门而入时院子里每一双眼睛都看向了他。此时此刻他梦中的那棵树半悬在空中——准确地说,挂在吊臂上,摇晃着落下秋天的叶子。


沉默在他们之间不断飘荡,同时飘荡的还有张海楼熟悉的枝叶摩擦声。三分钟后,远处有钟声敲响,吊车上下的人无言地看他几眼,而后陆续离开了这块堆满碎石与泥土的地方,向张海楼留下几道掺杂疑惑、同情与恼火的目光。


于是张海楼在泥土中席地而坐,穿过数十年的时光,再次与这些颗粒肌肤相亲。最后的一棵树扎根在他手边,用枝叶的裂隙向他撒下十月最后的月光。


最后一棵是桂树,摇动着满树已然零星的黄。张海楼想起二十世纪初每年的秋日,他们会比平常更快地离开潭水,回到地面,踩着青石板去抢桂花糕。张海楼躺在树下回忆那种味道,只记得起甜,却失去了实感。


究竟是在哪个时间,哪个地方,哪块石板上咬下了第一口,没有任何一次是他记得的。只有一件,勉强记得起张海侠朝他伸出的手。至于为了什么?要递给他自己的那份,要作势来抢他的,还是只是想牵他的手臂?谁能知道,也许全都有过,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发生。


今夜是伐桂的前夕,而第一棵树已然消失无踪,第二棵树正悬在吊臂上。月光被云遮住的那一刻,张海楼偏过了头。这一偏,偏进了梦里。


张海侠站在那里,背后是昏暗的天,身旁是稀疏的叶,脚下是枯槁的枝,前方的地面上是躺着一动也不敢动的张海楼,晚风拂过,两棵树的叶子都落在他身上。


张海侠从高处低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模糊着看不清楚。张海楼小心翼翼地坐起来,又站起来,一秒也不敢移开目光。


“小楼。”


张海楼听见那个阔别近一个世纪,却依然让他忍不住收缩心脏的声音,像很久以前那样喊出他的名字。


带着海风,带着咸湿,带着雾气,带着轮船笛声的尾音,带着潮湿的木头的气息,带着舷窗外所有蓝色的浪花,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和风雨,隔着千山万山,千伞万伞。


张海楼突然回忆起了某年的秋天,十月末,已然秋风瑟瑟,那天他顺着干娘的指示,在一张白纸上画下一个圈。那时他还不知道,他的命运,张海侠的命运,他们往后的一生就在这一笔中写定了走向。


张海侠站在那里看他的样子,一如那天他晚上回到院子时张海侠看他,一身火气,眼神却满怀无言的热烈与疯狂。


很久以后他听说,正是在那个他们分吃了所有桂花糕的下午,张海侠一路去到戏楼,在干娘那画下了他的一笔。那时他才明白,为什么干娘总是藏着不给的桂花糕,会在那天下午全都落进他们的肚子。


虾仔。


他再次默念这个已经念过千遍万遍的称呼,最后却发不出声音。他微微抬头,看着张海侠,嘴唇一张一合间,一切仿佛回到当时的那个傍晚,一去再不能回首的时光。


梦中的景象一一重现,张海侠转过身时张海楼恰巧将手掌贴上树的褶皱。他举着手,紧紧抓着那块已然不再有生命流动的棕褐色皱纹,如同抓着海中的木板。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这除了证明无垠的海中不仅只是他们在飘荡,并没什么别的用处。


这一晚正是廿三,明明下弦洒落月辉,满在院子里时,一片银白。张海楼仰着头,只能见到张海侠的背影,脊柱一节一节,看得分明。


张海侠没动,张海楼便也不动,像是谁若是先动就认定了是谁要走。然而张海楼与他僵持几秒,一如当年,爽利地当了认输耍赖的那一个。他绕过吊车庞大的身躯,去看那相比之下低矮而脆弱的树,再抬头,看树上的人。


这一看可把他吓了一跳。张海侠垂着眼,以一副他从未见过的表情注视着他,映着月光,眼睛闪烁一下,再闪一下,和星也没什么两样。


他看过张海侠每一种神态,偏偏没见过这副表情,一时也揣摩不出他的意思。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张海侠,和他身后的月亮,直到眼睛酸痛,泪流不止。他抬手去揉,放下时却疑心自己看走了眼。


但他没有看错,张海侠的身影正变得很淡,在月光里蒸发。张海侠脸上的表情映着光,已经看不真切。甚至刚才四目相对时究竟对方是什么样子,张海楼此时都不敢确定,只满心想着能不能再留他一会儿,即使一分,即使一秒。对他们来说,每个瞬间都太过宝贵,宝贵到他自踏上南安号后便再不敢想,也不知道要如何去度过。


他也没有理会这个问题。张海楼又抬起头深深望了一眼,接着反手抽出腰间的短刀,在手臂上划了下去。


暗红色自刀锋侧边奔涌,周遭的冷光都迟钝几秒,如最末一截的潮水般退散开去,让出一片暗沉的光晕。从小臂到手腕,蜿蜒过掌心的纹路,顺着手指滴落。石板年久失修,早已纵横的裂隙稳稳盛住了它们,又让那暗红缓缓流淌,延伸向树根尽头。


血流得很快,张海楼按着手蹲了下来,但依旧保持着仰望的姿势。渐渐地,脚下一股一股粘稠的液体漫过,顺着盘曲的树根爬上吊臂上悬着的老树,他看过去时,甚至能看到红色在它的体内攀升,浸透每一根枝条,每一片叶子,也攀进张海侠模糊的身影,将他重又摹成梦中的样子。


那一只火焰与高温烧灼出的蝴蝶,随着暗红血液的流淌,在他背上展开双翅。张海侠在暗红的光晕中忽然笑了起来,而后他们之间泛起雾气,再次将视线遮挡。


张海楼仍然是愣怔的。其一是因为,张海侠的笑容太遥远了,在这个院子里,他的这个笑却又太过切近,反而让他有些不知所措。其二,他看了看手臂,刚才的一刀划得很深,伤口还没有凝血,再抬头时,一阵眩晕又抢走他的三秒。


但张海侠没有停下,他在雾气中的身形隐隐绰绰,像是来自世纪初时老式的影片播放器。幽暗的红色中,张海楼看见他抬脚,而后整个世界都摇晃着流动起来,树叶飘落,树枝融化,张海侠在所有这些暗红的风与溪流中朝他靠近一步,在氤氲中对他说,再见,小楼。


一步之间,他们的树从高悬着的地方倒下来,暗红如瀑布般倾泻,冲刷张海侠的影子。他的影子缓缓淡去,让人想起海面下的阴影,难以猜测,难以追寻,但依旧有人毕生求索它的存在,来处与归宿。


张海楼回神时,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躺平在布满裂隙与青苔的石板上。恍惚之间,他听见院门吱呀打开,有人诧异地呼喊。但他没有听清哪怕一个字,只觉眼皮沉重,想起最后一棵桂树即将离开百年前的尘土。


最后再看向第二棵树时,眼前只余一片茫茫的月光。


-


“你又作什么死?再流两百毫升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张海客坐在床边,怒火冲天地瞪着张海楼,而对方无视他的视线,眼也不眨地盯着挂在盐水架上的血袋。


秒针嘀嗒嘀嗒地响,走了两圈又三分之一以后,张海楼悠悠开口,回答了张海客的问题。


“我见鬼了。”


近百年的树从吊车上凭空消失,照今早那些工人的反应看来,这说辞似乎也无可反驳。在沉默中,张海客无可奈何地站起来,无意中碰到了盐水架。


血袋随之摇晃起来,塑料的褶皱有如茎脉,而输液管中的红色一如初生的根系,缓慢而稳定地扎根进张海楼的身体。而他手中,不多不少,仍捏着二十片桂树的叶子。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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