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如何学习语言

“但是别谈论花园,别谈论月亮,别谈论玫瑰,别谈论大海,谈谈你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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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上我见到山顶的云雾,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北京的冬天,明明是没有什么关系的两样东西。我来到这里时正是春天,冬天的雪急着融化,从上到下,一片滚滚的洪流,连大地都因此震动。我想起你的时候不过过了小半天,还没有上山去,也幸亏如此,你现在才能看到这些。原谅我要说些没有意义的话,你知道,我一个人环游地球,总有觉得无聊的时候......”

 

黑瞎子听着当地年轻人翻译过来的信,觉得解雨臣这次真是失算。那时解雨臣把话翻成当地的古语,再在此刻让村落中的老人翻成当地的语言,再由归来的年轻人翻成英语,再在他的脑海中过滤成解雨臣在那时说出的话,如此繁琐漫长的过程里,很多词汇都变得不那么恪守本分,或者词不达意,或者用力过猛,最终只能拼成一封四不像的信。

 

但他没有起身,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做出哪怕一个表情,他只是默默地听着,在耳边声音的缝隙里想起解雨臣。要想象他并不困难,他记忆中自有一整套影音资料,几乎拥有关于他的一切。但他一般不这么做,只是在这样的时刻,他猜想对方只想说些他想说的,而他如何说出这些话,也许对谁重要,也许不重要,因而总是不重要了。

 

“齐先生?”将老人的话翻译给他的年轻人喊了他一声,示意信的内容已经结束。黑瞎子冲他点了点头,又笑着扯了几句家常,委婉拒绝了午饭的邀请,带着那封信和曾装着它埋在雪中几年的防水袋离开了村庄。

 

在找到下一座山之前,他在邮局给五千五百公里以外的雨村寄出一张明信片。这是一张注定没有回信的明信片,即使它漂洋过海,免去丢失的危险,即使雨村那些屋子的主人还会回到那里,没有将记忆遗失在世界某个角落,甚至即使张起灵一反常态,给他寄来回信,这个地址也找不到任何一个收信人。

 

他有此习惯,实则还要怪到解雨臣头上。在旧的一切尘埃落定,新的一切最初起步时,解雨臣在世界的各个地方给他寄了这样的明信片。当然,那时候他站在他身边,看他贴上邮票,把它递到邮局工作人员手里,然后露出很难察觉的满足的神色。

 

那些解雨臣寄给自己的明信片最后都到了黑瞎子手里,草原森林雪山沙漠戈壁海洋,说多不多,拿在手里也就是薄薄一沓,随便就能从缝隙中塞进抽屉。

 

而此刻,他手中的这一叠已然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通常该写点什么,他毫无经验可言。他只等着解雨臣来告诉他,用最后一个埋在雪山上的不会分解的防水袋,以及最后一张写着未知话语的字条。

 

时间太少了,他们那时候总觉得,时光太长了,他们同时感觉到偶尔的懈怠与疲惫。而时间在他们之间是一道裂隙,从第一次见面的那天起,就永远地刻在身前,不去看,不去问,不去想,它仍然在那里,除此以外,他们都清楚,没有什么是永远的。

 

夜晚,在南边一些的地方,一间山腰的酒吧里,黑瞎子转着玻璃杯,让吧台的灯光与窗口的雪光透过威士忌,刻在木头的桌面上。在他盯着那团光影出神时,有人从身后走近,热情地与他搭话。

 

他抬起头,看见一张独属于欧洲山脉边的美丽面孔,对方拿着酒杯,礼貌地邀请,你看起来有点寂寞,愿意和我的朋友一起喝一杯吗。黑瞎子笑了笑,说抱歉,并展示了一下左手,那个他和解雨臣在很久以前的冬天交换的戒指在他的无名指上闪光,比雪反射进来的幽幽银色更加锋利。

 

对方笑了,送上两句祝福,而后说道,“我猜她一定很漂亮。”

 

黑瞎子又转了一下杯子,回想起解雨臣。有很多词语需要被一一找出以形容他,但不可否认,好看是所有人都会对他产生的第一印象。很久以前,在一个温暖的午后,他推开门,便看见解雨臣逆光站在院子里,第一眼中,他也不能免俗。

 

他做了一个道谢的手势,用有些生疏,但依旧标准的德语回答,“是的,他很漂亮。”

 

*

从天下第二陵出来以后,他们在医院度过了很长一段安稳而清闲的日子。说来奇怪,解雨臣能闲庭信步走过的日子,往往是在这里。好在他的人脉与资产遍布世界各地,有无数家风格迥异,甚至连天花板都刷成不同颜色的医院恭候他的光临。

 

黑瞎子在后来沾了他的光,有幸在一家南美的医院躺了两个月。此前他在盲冢的入口浑身是血地倒进解雨臣怀里,就和以前他接住解雨臣很多次一样。

好在据他所说,他的生命线长得就差长到手背上,爱情线也半路出家,蛮横地从掌心开始延伸,说明还有得可活。这番话在他出发前成功逗乐了解雨臣,他带着这个笑当作祝福,走进那个等待了很久的入口。

 

之后他躺在南美的医院里,被固定成粗制滥造的木乃伊,只能整日和天花板大眼瞪小眼。天花板刷成淡淡的水红色,黑瞎子看了几天,还是觉得挺稀奇。最后解雨臣端着盘子进来时,他说,解老板,原来你真的让每家医院的房间都刷了不一样的颜色。

 

解雨臣放下手里的盘子,里面是他刚学的菜。黑瞎子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到那道菜上的时候,解雨臣差点忍不住把盘子端走藏起来。尽管最后黑瞎子什么也没说,解雨臣还是从他的目光中看到了笑意。他很少能够这样观察到黑瞎子的情绪,突然也感到很新奇,同时又庆幸他们两个刚认识时对方总是戴着墨镜,否则他可能早就在很多揶揄的目光中断了自己的念想。

 

接下来几年的日子突然间变得过分平淡,九门那些从千年前就开始转动的齿轮似乎终于到了使用寿命的尽头,在这里缓缓地停了下来。黑瞎子还在北京城里开滴滴,这一次终于不会被乘客举报晚上开车也戴着墨镜,开着开着,忽然有一天解雨臣打了他的车,拉开车门坐上来后他说,我们去阿尔卑斯吧。

 

黑瞎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跟解雨臣的目光一碰,然后他放下手刹,掉头朝机场方向开去。没有正事时,解雨臣总喜欢坐在他车后座。似乎是很久以前,他总能从后视镜里与解雨臣对视一瞬,而解雨臣虽然并不知道他在看他,却也总是很快地移开眼神。一开始黑瞎子装作不知道,解雨臣便偷偷地多看上几秒,直到某天过后黑瞎子微微抬起头,通过后视镜朝解雨臣笑了一下,二十几岁的解雨臣才知道先前每一次都被对方尽收眼底,顿时红了耳根,从此许久没再坐那个位置。

 

到了机场,他们买了最近的一班机票,运气不错,几乎没有晚点。于是他们看了很久落日染红的云霞,最终降落在地中海的海岸。在海浪与洋流的轰鸣声中,解雨臣推门走进邮局,抽出一张明信片写起来。黑瞎子在旁边看着,只见他在右侧留下一长串地址,紧接着便开始贴邮票。黑瞎子看着他行云流水地最后添上一笔“P.R.China”,便递了出去,而除了地址,其他地方仍是一片空白。

 

这便是那一沓明信片的开端。从这一天起,他们先是踏遍了欧洲,又飞往南美,随后乘船去了大洋洲,又仔仔细细地逛完了美国和加拿大,在环亚洲之后又从南极直赴地球最北端,在世界地图上留下的轨迹显得无比随性而潇洒,唯一不变的只有那些寄回北京的明信片。

 

解雨臣的明信片总是像最开始那样一片空白,黑瞎子习惯后就不再注视着他写下那串长长的地址,有时候趁着解雨臣埋头填地址,他也拿过一张明信片,随手写上两句,却从未寄出,直至回到北京,全都投进了解雨臣的信箱。

 

当他们即兴环游地球的壮举终于告一段落,回到北京时,这里与他们离开时相比又变了许多。街角的咖啡店关门,新开了一家香气四溢的面包房,胡同里每天清晨卖糖油饼的摊子没再在寒冬腊月里出现过,两条街以内的炸酱面馆也全都改头换面,几乎认不出来了。

 

然而之后,更大的变化出现了。在一个中午,解雨臣消失了。准确地说,没有人知道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是谁,但大家还是倾向于认为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第一天,解家上下闹翻了天,个个盘口都争着抢着要造反,每家门口都堵得水泄不通。第二天,所有人忽然偃旗息鼓,该死的死,该换的换,重又恢复到井然有序的样子。黑瞎子甚至没来得及出面,一切闹剧就已经结束。当天下午他站在解家外墙墙根下,点起一根烟,忍不住好笑:上一次他站在这里抽烟,是吴邪的计划进行到一半时,解雨臣的死讯传遍所有利益相关方,所有人都蜂拥而至,等着伺机分一杯羹。整个世界上,只有寥寥几个人知道,当时葬礼的主角正躺在北方的车厢中,雪落在他的额头,缓缓融化。但这一次,当他真正不知所踪,却提前料理好了一切,就像改造了这台庞大的机器,让它即使被摘掉了一个齿轮,也依然能无碍地运转。这就足够让那些人规规矩矩地在里面过完余生。

 

而关于这个齿轮——解雨臣去了哪里,更多人只是好奇,并不关心。

 

不过事实证明,这也没什么所谓,因为没有人能获得他的任何消息。当解雨臣决定消失时,他不会留下能够指向他的痕迹。从很久以前开始,黑瞎子就知道这一点。

 

在甚至有些漫无目的的一通寻找之后,大家都重新过上了自己的日子。解雨臣这个人仿佛从未真正出现过,只是一个有名有姓的传说,聪明,美丽,雷厉风行。很多人用不了多久就会忘记他是怎样翻开账本,怎样应付不怀好意的酒席,怎样将一切布置得天衣无缝,不过,这也许也曾经是他的愿望。

 

只有在几间四合院和雨村的小屋里还有他的影子,有他用过的茶杯,留下的T恤,一柜子的史努比漫画,还有满冰箱的腌菜和出钱一丁。他的七张床还能听见雨声,池子里的白鱼也还活得很滋润,雨村的大妈都喜欢他,时不时问起那个年轻小伙的时候,吴邪总是不知道如何回答,后来只好编出一套故事,告诉她们解雨臣出国做生意了,也不知道还回不回来。她们就挥着手,手镯在阳光下闪着光,很是漂亮,说出国就出国,怎么还不回来了,国外的菜哪有我们村里炖的鸡好吃。

 

这种回声般的影子随着时间的流逝也慢慢淡去,剩下一个模糊不清的轮廓,黑瞎子再次站在他们那个早就生锈的信箱前时,转眼已是许多年。

 

说实话,黑瞎子花了不少时间才找到它。倒也不是说它有多隐蔽,正相反,它似乎太过普通,甚至可以说是处在一片混乱的编号之中,以至于黑瞎子拿着地址和信箱号,足足转了三圈才看到那扇生锈的门。

 

至于他为何突然跑来一个即将拆迁的小区找解雨臣的信箱,也是很难找出理由的一件事。按理说,这个信箱跟他没什么关系——唯一的关系可能是,它除了是一个信箱,它还是解雨臣的信箱。

 

对于这个信箱,他唯一的记忆来源于在阿尔卑斯的邮局朝解雨臣明信片上地址的一瞥,当这不到一秒的记忆忽然出现在他脑海里时,他很惊讶地发现他的记忆有时也并不如他自己想象中那么靠谱,因为他只隐约记得区和信箱号,那个太过大众的小区名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卡在嘴边的影子。

 

他花了不少时间回忆,最后决定从他们回到北京后解雨臣的行踪里试试运气。他找遍了整整三个小区杂乱无章的信箱,最后在这个经过十几年才终于被敲定了拆迁命运的老小区找到了它。

 

信箱门并没有上锁,然而显而易见,这么多年里也早已没什么人有兴趣去打开一扇信箱的门,即使有人错打开门,也并没有对这一沓平平无奇的明信片产生什么好奇心。

 

黑瞎子挥散了信箱门掀起的灰尘,朝黑暗中看去,一瞬间认出了连绵的雪山,标准的欧洲风情式拍摄,和他们真正走在山中的时候其实几乎没什么相似之处。明信片上没有逆流而上的鲑鱼,没有滑下山坡的牛羊,也没有不知怎样从喜马拉雅到来的经幡。但那时,他们走出一个山谷的时候抬头看见了那种飘在风中的色彩,蓝色象征苍穹,白色代表空气,红色是火,绿色是水,而黄色代表大地,简单而神秘。远处的山上有一间小屋,他们并没有走近,也并不知道里面究竟有没有人,怎样在山中生活,或者为何在这里建一座房子。解雨臣只说,我也想要一间这样的屋子。黑瞎子就笑着回答他,他们现在就可以盖。吴邪在福建搞了一座仿唐建筑,他们也可以在这里盖冰屋。

 

后来,他们当然没能盖成,因为阿尔卑斯的春天穿过山谷,把那些冰雪全都融化,只留下雪线以上的白落寞地浮在半空,他们盖一间屋子的突发奇想也被漫山遍野重又奔流起来的溪水冲淡了。解雨臣对埋在落叶中的那些过于清澈的溪水展现出比一间小屋更浓厚的兴趣,带着冬日最后祝福的水流走过,将一颗石头送到他手中,在他的口袋里和他们一起环游了世界,最终回到北京秋日中蒙尘生锈的信箱。

 

黑瞎子摩挲着石头的锐角,拿出了那一叠明信片。雪山、森林、戈壁、草原,一切都和那时没有任何区别,每翻过一张,署名和地址的笔迹都离此刻更远一些。怀着一种突然降临的无名直觉,黑瞎子抽出了最后一张。事实证明,他是对的,或者,解雨臣是对的,这是一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且并不是关键。

 

关键是,最后一张是他所没有见过的,这是一张从北京寄出,送达北京的明信片。除了地址之外,左边终于出现了别的内容。

 

当黑瞎子再次站在冰盖上看见极光的时候,又是一年寒冬,与上一次瑰丽的光洒落脚下相隔的,是将近半个世纪的光阴。

 

月圆月缺,秋去春来,冰层融化又冻结,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比那更近的一张明信片上印着某一年中他们没有一起看过的故宫的初雪,解雨臣在飞檐的反面写,来找我吧。

 

于是黑瞎子又站在这里了,对他来说,故地重游不是件新鲜事,每一次都是物是人非,倒也没什么好感慨万千。在有极光出现的,连缀在极圈上的村落,他找到了一个影子,解雨臣留下的一张纸条,熨贴地摊平在防水袋里,静谧地存在于冰原的一道裂隙。当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密封条,小心翼翼地拿出纸条,小心翼翼地去看上面所写时,他承认,他还是有点忘了解雨臣究竟有多少小把戏。

 

即使他活了这么些年,在仍广泛使用的语种之外也只是磕磕绊绊地识了几门濒危语言,而解雨臣想来也并非是怀着让他一眼看懂的目的写下这纸条的。于是他站在鹅毛般的漫天飞雪中,拎着一张很多年前写下的纸条,一时不知道该干些什么。最终他只是把纸条放回防水袋,以免融化的飞雪晕开墨水,然后带着它回到了村子。在一间屋子的石阶上,他坐了不少时间,直到雪花开始在他的头发上堆积,形成银白的幻影。

 

他身后的门打开时,一股暖意冲刷着他的肋骨,让他好像停滞的血液重又循环起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斜上方说了些什么,见他听不懂,换上了蹩脚的英语,问道,年轻人,你坐在这干什么。

 

黑瞎子站起来,挥了挥手,防水袋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响声,碰撞飞雪。他正准备说没事,马上就走了,对方却指了指那张字条,问他,你会写我们的话?

 

好吧,黑瞎子心想,还有交流互动环节。他简略地解释了一番前因后果,老人听完回答,确实想起许久以前,有个人来过这里,请他翻译了这句话,放进防水袋,只是之后再也没有见过他,也从没有人提起,日月如梭,他已经把这事忘得差不多了。

 

“他写的是好久不见。”老人说道。他看了看黑瞎子和他相对来说过于单薄的行李,不由得有些疑惑,猜不透这样年轻的旅人到这么偏僻而遥远的地方来干什么。他问,留下这句话的人和你,是什么关系?黑瞎子想了想,突然发觉许多年过去,他依旧难以用一个简单的词语定义他和解雨臣。沉默了一会儿,他选择了最简单的那一种方法,回答道,一个朋友。

 

走之前,他跟老人说,这间屋子很漂亮。很久以前,我有个朋友,也想要一间这样的房子。老人花了一些时间来理解,而后笑道,哈哈,年轻人嘛,大多喜欢这样的屋子,以后也欢迎他来。

 

他笑着答应了,而后转头走进了风雪,那张纸条依然熨贴地密封在防水袋里,被他随手放进衣服上唯一有拉链的口袋,贴着左侧的胸口。

 

之后的纸条上都写着些类似的话——说真的,尽管无关风月,无关纪念,但黑瞎子觉得这些似乎才是更应该出现在那些现在归他所有的明信片上的内容。

踩着落叶与新生的草根向上走时,他手里的明信片已经翻到最后一张。黑瞎子想起了已是许久以前的那个晚上。第二天清晨,他们就要返回阔别已久的北京。那一夜他们在靠近赤道的小岛上看千载难逢的雪。解雨臣靠在躺椅上,太阳伞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黑瞎子从陈旧的柜子里找出那瓶葡萄酒走来时,看见解雨臣在细雪中向他举起空杯。

 

黑瞎子给他斟满,看了看仍在降落的雪花,说,你运气还真不错。

 

解雨臣把杯子递给他,又拿过自己的那只。在暗红填满杯底的过程中,他看了黑瞎子一会儿,玻璃折射出雪与酒的光影,他的半边瞳孔被照得浅淡,颜色像潮起时卷起细沙的浪尖。

 

他说,确实不错。

 

于是黑瞎子低下头,借着如昼的雪光吻了他。

 

雪光也在此刻出现了,尽管日光如炬,晴空万里。他抬起头,已然能看见雪顶的边缘,锯齿般抓着一抹新绿不放。

 

黑瞎子眯起眼睛,从口袋里抽出墨镜戴了起来。他踩着被融雪浸湿的泥土,几乎能想象出解雨臣得逞时会露出的笑容。

 

墨镜已经摘了很多年,但在雪山上时还是要戴上,就像解雨臣很早就想好,他会以他记忆中最熟悉的样子登上每一座曾经一起走过的山。

 

当他的长靴在积雪上留下第一个完整的脚印,不远处那一蓬还很难辨识的花茎。到了夏天,向下一些的山坡上会开满格桑花,淡色的那朵或许和解雨臣很配。在西藏,传说找到八瓣格桑花的人就找到了幸福,这一丛里也许就有一株,只是如今堪堪入春,无处可寻。

 

不过他知道在这里可以找到什么,在不到一尺的地方,薄薄一层土盖住防水袋,只露出一角。黑瞎子把它拉出来,抖了抖湿重的土壤,扫了一眼上面的字。和之前一样,陌生的语言,熟悉的笔迹,一条无法立刻解密的消息,一封没有邮票但有唯一的收件人的信。

 

他想了想,把那些曾经环游世界的明信片放进了防水袋里,又埋到了格桑花下。带着一张单薄的脆弱的纸条,他下了山,找到了他所应该找到的村子,询问寥寥无几的居民。

 

敲开最后一扇门时,一个年轻人探出头来,听完他的解释,有些为难地轻声回答道,我很抱歉,先生,但我爷爷两个月前去世了。

 

黑瞎子微微抬起视线,看见木质的斜顶,明亮的油漆,雪山与白云,蓝色的苍穹。壁炉的火从屋里缓缓地流出热气,在交织的几缕暖意里,他听年轻人继续说下去。

 

“他是最后一个会说这种语言的人了。”

 

尽管冰雪未消,但风里捎来了春天的声音,溪水潺潺越过山涧,拍打卵石。一条鳟鱼向上游去。有人说梅花万里雪深时,须相忆。

 

黑瞎子笑着道了声谢,在对方掩上门后,沿着积雪更薄的行人小径向远离雪山的方向走去。地图说,这附近没有邮局——一家也没有。

 

最后一张明信片,最后一座山,最后一场有人等待的雪。无论解雨臣当时写下了什么,此刻和往后,天地和人间,都无从得知。

 

而这会是永恒的。

 

fin.


终于把这篇写完了,标题来自苦雨之地里很喜欢的一篇😌

别谈论永恒,更遑论圆满,只要一支笔一张纸一门消逝的语言,然后它们就会谈论爱和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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