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个人向】何所道

在报纸被风卷起的摩擦声中,他在德意志的岁月暂且告一段落,迎来漫长的休止。

 -


在黑瞎子还没有被叫做黑瞎子的时候,他曾经在德国同时修两个学位。在那几年里,他总是夹着一堆书和讲义,穿梭在校园的各条小路上,和来往的无数行色匆匆赶课的学生一样。在他即将毕业时,发生了两件事,一件是如今我们所有人都知道了的事,直到1945才得以结束,另一件则鲜有人知,并且,同样直到1945年才最终画上句号。

 

事实上,当时他花费了相对更多的时间在解剖学上,但由于他凭借惹眼的成绩顺利拿到了那张毕业证,在这个故事里,可以暂且把解剖搁在一边,只讲他是怎么和自己的另一张毕业证书擦肩而过的。

 

在他开始学习音乐之前,他就通过各种渠道搞明白了小提琴演奏,虽然技巧还有着欠缺,但是天赋总是从音符之间流淌而出。某一次他半夜在解剖教室外拉小提琴,本来只是作为消遣,却被路过的音乐系教授听到。教授说,你有这样的天赋,为什么没有来学音乐?黑瞎子又拉出一串音符,想了想回答说,我不仅在音乐上有天赋。教授笑道,你愿不愿意多修一个专业?黑瞎子放下琴弓,想了想,点头说好。

 

黑瞎子拉巴赫时,酒吧、教室、街头都会响起掌声,为他手指的跃动、琴弓的优雅和技巧的灵动。

 

然而当他带着他的小提琴站在教授面前时,教授听完他的一首巴赫,叹了口气。黑瞎子问,是哪里拉得不好吗?教授沉默很久,最终说,不,你拉得挺好。他让黑瞎子在他对面坐下,请他喝茶。这些茶叶比不上黑瞎子很小的时候在家里喝过的那些,只是人在异乡,也由不得他挑挑拣拣。教授看他熟练地展示真正优雅得堪称艺术的沏茶过程,最后说,巴赫的作品里有太多虔诚而坚定的信仰,而目前看来,我感到这些曲子还并不适合你。

 

黑瞎子看向对方,等他把后一句话说明。教授明白他有时喜欢穿着明白装糊涂的脾性,喝了一口他洗过一遍的茶,点了点头,继续道,你信什么?

 

黑瞎子笑,我信的东西多。教授摇头,那么你该感到惶恐。黑瞎子接着笑,又给教授斟了一杯。教授看了看他的小提琴,那是几年前黑瞎子成为他学生的第二周他送出的礼物,那天恰好是圣诞节。但,今年他们的圣诞恐怕不会再那样愉快了。

 

像你这样的人,教授也笑起来,往后要么万事顺遂,要么路途坎坷。黑瞎子拿起自己的杯子,像畅饮啤酒那样仰头喝尽,文不对题地答道,谢谢您的琴。不用多说什么,他们从每天的早报上就能知道,过不了多久,这样对坐相谈的日子便无法再现了。那时他们或许将面对炮火和子弹,比二十年前更快,更无情。

 

教授说,我尚不能把毕业证给你。黑瞎子一挑眉,问他何故。教授说,你太有天赋,只是还差了一点东西。黑瞎子想了想,说明白了。不过说实话,他并没有真正明白他的老师所说的是什么,这样回答只是因为年轻时人们就是会这样干。教授轻轻拨了拨琴弦,在一声叹息一般的尾音中说,等你找到,再拉一首巴赫给我,你的最后一门课才算合格。

 

当晚,黑瞎子收到来自故乡的信件。家族的破亡与信件的辗转竟然卡着如此恰到好处的时机,至少让他拿到了一张毕业证,不至于把这几年空掷在异乡的土地上。

 

接下来的几年他在好几个国家之间辗转,在战火波及的地方开地下诊所,偶尔去富人区的餐厅拉小提琴。当他这样做时,他出于一种奇异的好奇心理而惯于观察食客的微表情,猜测今日这些形形色色的人都经历了什么。这项爱好十分隐蔽,对于这个时代来说也还算有趣,因此他乐此不疲地跟顾客玩了很长时间的你做表情我猜,直到有一天他在这群食客中发现了一张有些面熟的脸。其实,如果不是这张脸的主人行为怪异,满脸写着焦虑和不安(尽管只是在黑瞎子看来),他或许还认不出这位变化有些大的老伙计。

 

这时距离他名义上的毕业已经过去了两三年,期间有件事一直让他有些困扰,那就是他似乎不再变老了——当然,作为一个大学刚刚毕业的年轻人,这个词似乎不太恰当。

 

尽管不完全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但他也不是完全不清楚。在他还很小的时候,经常借着夜色的掩护在家中穿梭,在家里人不知情的情况下无意中听到了很多事情。那些谈话里总有几个词语如鬼魅一般挥之不去,眼疾、寿数、命运,这些都曾在他产生好奇的列表上。

 

理论上,当他长到一定的年纪时,会有人向他一一解释诸般事宜,然而正是那几年,世界的变故愈演愈烈,他的家族在风暴中面临着飞鸟各投林的命运,与他最为亲近的几位长辈忙于将他送离这片土地,也自然就无暇顾及那些本就没能找出定论的秘密。眼下,风暴不曾停息,只是换了一副面孔,他也就趁着地球大乱,掩盖一下他自己的身份、归属、人生和未来的混乱。

 

而在他谁也不认识,同时谁也不认识他的异国餐厅,突然出现一张他熟悉的脸,就像一团乱麻中突然露出的一个线头。扯动这根线也许能理清这一片狼藉,又或者,会让它打上一个再没办法解开的死结。

 

扯,还是不扯,这是个问题。黑瞎子在心里自嘲,最终还是放下他的琴,走向了那张桌子,在对面空位上坐下。

 

显而易见,埃里希——也就是他的大学好友——着实被他吓着了,险些从位置上跳起来。托黑瞎子毫无变化的长相的光,对方很快认出了他,这才在位置上重新坐好,理了理在外面被风吹乱的衣服和头发,犹豫片刻后前倾身体,即将对他的老同学进行一番叙述。

 

黑瞎子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树立起了知心朋友的印象,好像许多人都乐衷于向他倾诉烦心事,寻求他的建议或者是请他帮忙,其神态之坚定、眼神之信任时而使他感到头大。见状,他连忙止住了对方的话匣子,打开菜单浏览几秒,最后凭记忆点了两道菜外带一瓶红酒。直到红酒在波尔多杯里摇晃,他才歪了歪头,示意对方开始他的故事。对方露出一副不同于刚才的尴尬表情,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但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切入了正题。

 

“柏林?”黑瞎子听完后不由向他确认。

 

前因后果实在简单,一句话就能概括:对方的未婚妻玛丽亚是犹太人,现在还在柏林。然而就是这样的简单让一切都变得很复杂。黑瞎子沉默了一下,问他,你想干什么?

 

其实问题的答案无非几种,时间成本最小、短时间内也最有效的就是先给她提供一个新的、足够逼真的假身份。尽管柏林理应有许多地下作坊专办假证件,但如果没有渠道,这依然是困难而危险的。埃里希在情势稍缓和些的地方办成了证件,并在不久前与对方约定好,等她拿到证件,她就能在友人的帮助下登上离开德国的列车。

 

然而柏林与此地相隔万里,普通人几乎不可能穿过重重炮火前往柏林,即使躲过轰炸,也很可能在半路就被先行抓捕。而对方之所以将这件事告诉他,无非是因为黑瞎子早在还没毕业时就在当时的地下暗网混通了门路,并且不知为何,似乎生来就擅长此道。他这样做在他当时的朋友听来并不新鲜:他平时在学校总是低调而收敛,但私下里颇有一种“规定就是用来违反”的精神。这些事情让他的生活与性格中的一些东西得以平衡,危险,因而刺激。

 

埃里希搓了搓手,看着自己面前的菜肴,没有拿起刀叉。他沉默地看着黑瞎子优雅地喝完一杯红酒,最后开口,“你还在拉小提琴吗?”黑瞎子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一边,将他的琴收进琴盒,然后重新回到位置上坐下。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真正含义是:“你会帮我吗?”真是麻烦啊,他想,但只是说,到街上说吧。

 

然而埃里希却没急着起身,他摸了摸鼻子,压低声音说,不好意思,但我现在身无分文啊。黑瞎子差点在餐厅的中心大笑起来。看来下次他又要另找一份工作了。半分钟之后,他们站在几条街之外歇气,像过去上学时不小心过度消费,之后因为欠了酒馆老板的账而四处躲债一般。黑瞎子在对方扶着膝盖喘气的时候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家餐厅。“我本来也是路过,但我听出来了,就想着进去碰碰运气。”他回答,“我记忆中只有你会这样拉巴赫。”

 

整件事越快才越保险,黑瞎子靠着这几年拉出的网很快就准备好了需要的东西。第二天晚上,他把东西递给对方时,埃里希拥抱了他。尽管过去了许多年,但他仍然不大适应这样的礼仪,一是他并不偏爱亲密的肢体接触,二是这个动作在他的回忆里总是与变故、离别与不幸联系在一起。

 

经验自有它值得信赖的道理。不久之后,情势愈发紧张,人们一边背井离乡,一边猜测战争将在何时结束。黑瞎子在容身处被炸毁后逆流北上,干一些更加危险的活计。某个夜晚,他在轰炸中寻找掩体,最后挪到了避难的一小群人身边。一轮轰炸过去,人们纷纷散去,寻找更安全的藏身之处。黑瞎子正准备离开时,却被拉住了衣摆,他回头看去,看见奄奄一息的埃里希——其实光从外表看来,已经几乎认不出了。对方没让他说话,只是摊开拉住他的那只手,把先前做好的假证件与一条银项链放到了黑瞎子手里,动了动焦黑的嘴唇,就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停止了呼吸。

 

黑瞎子给对方的领带打了个结(他没有认出这是他们还在学校时对方就常带的那一条),然后撤到了十几米之外还残留着一般的建筑底下。他看向手里的东西,证件还很干净,没有沾血,项链则同样保养良好。他叹了口气,一路走来濒死之人多得数不胜数,但远未达到能让人漠视的程度。这些年来他发觉自己做好事总是没什么好报,不过无所谓了,这年头恐怕谁都没什么好报。

 

从慕尼黑绕道纽伦堡,一直向北走,就是柏林。上一次他离开这里时,这座城市正代表着这个国家发生很多变化,人们点燃他们所能够点燃的东西,商店,教堂,房屋,书籍,还有死去的人。然后,他们一铲一铲清除地上的余烬。他最后一次转头,只能看到火光照亮整个夜晚,而星星消失在德国的天空。

 

当他穿过一些废墟和一些完好的房屋,来到他所需要找到的那个地址,枯萎的气息从花盆的碎片里涌出来。他敲了敲门,无人应答,而后扫去窗台上的碎玻璃,从窗的空洞进入了房间。厚重的尘土告诉他,这间房子的主人有些时候没有回来了,这在战争中意味着什么几乎无需言明。他翻出窗户时,有两个匆匆路过的行人像他投来目光,其中一个递来同情的眼神,远远地说,她不会回来了。

 

黑瞎子用手势向她们道了谢,抬起手时那条项链在口袋里硌了他一下,很轻,不到一秒便消失了。

 

于是他接下来要转身离开。天色渐暗,黑夜带着它可怖的赠礼缓缓而行,今夜他走不出这座城市,因此,他最好能找到一个防空洞。天黑得太快了。

 

在他走向已经处在视野之内的入口时,他忽然产生一种强烈的预感。黑夜的帷幕已经落下,那几秒是他第一次体验到时间被拉长的感觉。在他望去的方向上,有一个士兵正端着枪对准他的方向,马上就要扣下扳机。事后黑瞎子回想起这几秒,时常怀疑他自己是否生来就与这样的场合挂钩:子弹、血、火药的气味和刀刃划开皮肤,危险与死亡。但在最初,他只有直觉和随之发生的事:子弹从他那把从未在靶场之外开过火的枪里射出,干脆利落地免除了对方的痛苦。

 

下一秒,他才思索因果。转过头,他看见在他侧后方——几乎是正后方——站着一个老人。他开口问道:“你是谁?”再下一秒,对方的回答湮灭在一片掀起大地尘土的强光和轰鸣中,他被距离过近的气浪推倒,但更多的意外来自他自身。他的眼睛因为刚才的强光刺痛不止,和冲击波一起混成一段耳鸣,他回想起小时候听长辈说起的眼疾,觉得不论是因为什么,这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在丧失意识之前,他看见那个人走到他身边,把他拉向入口的方向。

 

你信什么?他在眩晕中听见自很久以前传来的声音。我信很多东西,他的回答让他自己感到熟悉,但他想不起来何时说过这样的话。你看,你甚至不信你自己。一个更近的声音出现,好似近在咫尺。

 

信什么呢?他想起离乡时拿到的一副卦相,据说是一个跟他们家有着某种关系的人算的。至于其中内容,他只记得写在一张泛黄的纸上,被叔父塞在他箱子内侧。他过去向来不信这一套,因而抵达德国之后,甚至没有打开看过。然而此刻他却感到命运永远悬在头顶。

 

他费劲地睁开眼,忍着眼睛的刺痛抬头看去,是一张熟悉的面孔。他花了几秒才让大脑聚焦,想起刚才发生的事。

 

“我知道你。”对方在他睁眼的瞬间开始说话,“我知道你的家族。”黑瞎子仍在和模糊的视野斗争,听到这里才停止了不停眨眼的动作。然而对方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便转身走向出口,目光中似有恐惧,或者是没什么用的同情。“年轻人,你的家族被诅咒了。我希望你比他们好运。”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在此之后,他就和其他很多人一样,匆匆的来去只作为一段漫长记忆中的铆点,却再也没有出现在黑瞎子往后的生命里。他的人生和近些年来的情境竟无意中相似起来:很多人出去了,就再也没有回来。

 

但在耳鸣的环绕下,黑瞎子没再费劲去琢磨他的话。炸弹落下前那个士兵倒下的场景开始在他脑海里升起,又被他压了回去。但一串声音还在声嘶力竭地回响。“我什么都没做。”那个士兵说,只是一句自言自语,一句低声呢喃,甚至不能知道它真正所指。但它听起来振聋发聩。黑瞎子猜想,他可能有点脑震荡。所言无论是真是假,都已经埋在了倒塌的墙垣之下,无从考证。不过这样死去,也是命运吗?黑瞎子忍不住要发笑,那也太荒诞了。现在,他确信他对此毫无兴趣。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看到的仍是扭曲的世界,一切都太亮了。

 

他随手从破破烂烂的外套上扯下一条布,遮住了眼睛,然后咳嗽着爬了起来,拍了拍没法拍干净的灰尘,也向出口走去。十几分钟前第一次杀人的感觉在他心里翻腾,但最好不是现在,他想,否则他很可能就要用更多的鲜血把它浇灭。他希望不要有这个机会。

 

那天晚上柏林的天空闪烁着红色,防空塔和飞机的轰鸣交织在一起,那个神秘的人所代表的他不知道的谜团,那些关于诅咒的话不可避免地成为他耳鸣的一部分,人们所说的命运如闪电划开他的视野。都是狗屁,他作出评价。他又咳嗽了两声,然后沿着断垣残壁的阴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

坟立在树下,黑瞎子来时正是春末,找到这里花去了一些时间。落下的花和叶挂在墓碑的各个角落,摇摇欲坠。他站了一会儿,从琴盒里拿出小提琴,随手拉了一段他曾经在无数场合拉过的巴赫,然后笑着扫去了几片积水的叶子,说,不好意思,之前走得太急,你的琴没带出来。不过后来应该是烧了,没给别人捡了便宜,你也没什么损失。况且,我现在也很少拉了。他想了想,应该没再遗漏什么,即使有也没关系,说到底,现在也没人会给他一张毕业证了。

 

但好歹这门课他总算是过关了。他自己打的分,平平无奇,勉强给个合格。

 

战争结束后依然会有很多房屋在顷刻之间被夷为平地,或近或远的地方,有很多人摇着各色国旗呐喊拥吻庆祝,也有很多人在废墟中徘徊,无处可去。

 

黑瞎子数年来第一次,也是二十世纪最后一次骑着自行车穿过城中的街道,恍若回到令人怀念的大学时代,一手拿着报纸,一手扶着龙头。他知道,等他骑到长街尽头,他就要不得不与那一段岁月永远告别。但是今时不比往日,现在他不喜欢被动。于是他抬起右手,把几份晨报扔向道路两旁,纷纷寻得降落之所,盖住行人的脸,遮住相机镜头。在很多道目光中,他笑着大喊:“早安,诸位!”

 

“再会!”


fin.


有很多话想说但是受阻于文化水平,写了一个二十世纪人在德国的故事,其实是很琐碎的一些事,但拼在一起好像又变成了两段人生间的界碑,我是文盲,背景编得稀碎,但是生日快乐😌新一年还喜欢你 

评论(2)
热度(49)
  1. 共3人收藏了此文字
只展示最近三个月数据

© _将离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