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花】问红尘

解雨臣早期驯服野生老黑子珍贵留念

“玩青史低头袖手,问红尘缄口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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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瞎子举了下杯,隔空和他碰了一下,很冷静地安慰道,“没关系,人不迷途枉少年。”

 

二十二岁的解雨臣没有理会对方的碰杯,也没对自己支离破碎的十几岁发表更多意见,他撑着脑袋,看向正准备一口闷的黑瞎子,眼睛里有远近无数霓虹灯的影子和一丝笑意,“是吗,你也迷途过吗?”

 

黑瞎子笑了笑,没有。很冷酷的两个字,一下把解雨臣从头到脚淋了一盆冷水,本来他还指望着这个人能讲出点什么,谁知到头来一说及自己,还是这么守口如瓶。更让他语塞的是,黑瞎子瞧见他偷偷撇嘴,偏还要另外追加一句,主要是成熟得太早了,没有体验过少年。

 

这显然就是在逗他。解雨臣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觉得前面那段剖白颇有些浪费感情,但对着黑瞎子这个人,他平时的伶牙俐齿全都缴械投降,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默默憋了一会儿,只有拿着账单去了收银台,把半个夜晚的钱统统付上。

 

他回来的时候,黑瞎子转着他的车钥匙,一本正经地对他说,我送你回家?解雨臣一时愣住——这当然不能怪他,他长达二十二岁的人生里除了二爷没人说过这样的话——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黑瞎子已经拎着他的手腕来到街边,还很贴心地给他拉开了车门。这下再拒绝就不太礼貌了,解雨臣在心里给自己找到了答应的理由。

 

他犹豫了两秒,报出了四合院的地址。说出口的瞬间他就有些后悔,知道这个地址的人屈指可数,而黑瞎子和他才认识区区三个月。黑瞎子却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评价道,地段不错啊。解雨臣觉得对方在揶揄他,但他没有证据,只能把话抛回去,“你要是想要,我可以送你一套这个地段的四合院。”他说完又后悔了,因为这话听起来像是什么富婆包养小白脸的台词,但他实在没有经验,不知道怎么应付喜欢的人,也不知道怎么掩饰喜欢,尤其是在对方是黑瞎子这种人的情况下。

 

太为难他了,就像是游戏开局还没演示新手教程就自动进了地狱难度,一时间他都不知道如何操作,以至于总是敲在键盘上错误的地方。吃夜宵的地方其实离他家很近,在黑瞎子的车速下显得不值一提——值得一提的是,他们都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绝对没有酒后驾车,刚才他们喝的全是橙子味儿汽水,到现在解雨臣还忍不住打出冒着橘子味泡泡的嗝。

 

黑瞎子把车横在路当中,解雨臣踹了一脚驾驶座靠背,对方才很不情愿地挪了挪,移到路边停好,然后转过身来教育他:“行驶过程中不要踢驾驶座,换了别的驾驶员肯定骂你。”解雨臣心想,且不说别的驾驶员敢不敢骂他,至少他们的职业素养不会允许他们把车毫无章法地挡在路中央。黑瞎子转回去就拉开车门下车,还特地绕到人行道上靠解雨臣的窗这一侧,朝他做了个冒着傻气的再见的动作,让人非常怀疑刚才的老板是不是往汽水里兑酒了。除此之外,解雨臣探身拿过留在前座的车钥匙,竟然感到了一丝遗憾:他就不想送进门看看吗。

 

事实上,黑瞎子那时确实不想。他唯一想做的就是赶紧把这个小祖宗送回家,别再跟他周旋不止,说实话,和解雨臣这么聪明的人说话还是很累的。幸而这些解雨臣还不知道,否则极有可能当晚就死了心。

 

差点让他死了这条心的另有其事,这里先说与之无关又关系密切的两件。几天之后解雨臣路过不常路过——主要是因为他不常步行抄这条近道去公司——的咖啡店,偶然向里面瞟了一眼,玻璃很亮,让他一眼就看清了坐在窗边搅拌咖啡的黑瞎子。他按捺了一下可以说有点雀跃的心情,推开门走了进去,门上挂着的铃铛留下悦耳的声音。“哟,”黑瞎子在他快走到桌边的时候开口了,但他甚至没有抬头,“又见面了啊。”

 

解雨臣调整了一下表情,试图让自己看上去意外又无奈,他希望他成功了。“是啊,真巧。”他点头,指了指对面的空位,“不知道黑爷是有约还是一个人啊?”

 

黑瞎子继续晃着勺子,随口回答,“有约。”看见解雨臣尴尬地僵了一下,笑着接上一句,“正等你呢。”

 

解雨臣深吸一口气,拉开凳子坐下,随便点了一杯店长推荐。在等待的过程中,黑瞎子看着他的咖啡,解雨臣看着黑瞎子看着他搅得跟泥浆似的咖啡,两相无言。黑瞎子在想什么不知道,但解雨臣在想刚才对方说的话,想了半天,除了黑瞎子又在说瞎话,得不出别的结论。可是之前调查的过程中没看出他爱喝咖啡啊?解雨臣困惑着,咖啡端到手边,他拿起来喝了一口,发现味道意外不错。他喝咖啡的口味刁钻,虽然平时应付居多,但能喝到对自己胃口的还是稀罕,于是未来很长时间,他一度成为这家咖啡店的常客。

 

几天后他在路边吃炸酱面,吃到一半忽然听见熟悉的声音。一回头,就看见黑瞎子正与一个解家的伙计高谈阔论,大讲解雨臣的十大习惯性表情管理分别意味着什么。那伙计恐怕心情也非常复杂,碍于对方在道上大有名气,最近又和当家的走得挺近,再加上一些不可避免的好奇心,于是一路低头听着。没等拐过弯来,他就瞥见了解雨臣的身影,连忙找了个说辞,转身就溜得无影无踪。黑瞎子微笑着目送他的背影,然后转过身找了张空桌,甚至还抬手和解雨臣打了个招呼。解雨臣默默地看对方吃完了一碗面,这才挪到桌边问,请你喝一杯?

 

接下来他们一起待到半夜也就不是什么意外的事了。解雨臣的本意是要请他去之前那家排挡吃宵夜,结果黑瞎子倒反客为主,领着他进了一家酒吧。酒过三巡,两人酒量都不错,但也被氛围熏出几分醉意。解雨臣借着舞池的灯光与音乐,问出了他依然好奇不已的问题。

 

“别人的故事你总是讲得很好啊?”解雨臣撑着头说,“你自己的呢,我还没听你讲过。”

 

黑瞎子左手接过酒保递来的杯子,右手撑在吧台上作托腮状,用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解雨臣。

“哦,是吗。我还以为解当家的早就把我小时候穿什么牌子的裤子都查得一清二楚了。”

 

解雨臣噎了一下,反驳道,“第一,你小时候还没有什么牌子,第二,我很尊重别人的隐私的。”

 

黑瞎子举起杯子碰了一下解雨臣的,喝了一口,接着用酒精黏着喉咙的嗓音含糊道,“是吗。”

 

解雨臣忍不住咬了下牙,这家伙在他面前总是端着一副惜字如金的架子,这个月来他已经听了多少遍是吗这两个字了?天知道,他感觉耳朵都要磨出茧子了。

 

他点头,随后感觉到这动作有点傻里傻气的,但要收回显然已经来不及了。他能肯定,他听见黑瞎子轻笑了一声,然后一口喝光了杯中的酒。接着他起身,仗着身高的优势微微探出身子,凑到解雨臣耳边。他的呼吸擦着解雨臣的耳廓发生,这一瞬间,解雨臣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喝醉了。如果是真的话,那么他是不是应该以此为借口干点什么?

 

然而下一秒这个想法就摔在地上变成了碎片,因为黑瞎子在他耳边,用那种严肃沉稳的语调说了两个字:“你猜。”

 

这个问题解雨臣始终没能猜透。即使是多年以后,他也依然无从探寻黑瞎子往日的人生。好在时间会给出所有事情的答案,即使迟到许久,或者文不对题。到那时,解雨臣已经不再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也不再那样笨拙地试探黑瞎子的心意。除此之外,一切并没有改变太多,九门命运的齿轮还在缓慢地转动,不知何时将落下最后一道通牒,世界上的烂摊子一日多似一日,且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唯一不坏——但也不好——的事情是,黑瞎子始终和他保持着合作关系,频率之高到了圈内盛传八卦的地步。解雨臣每每听到这些传言,第一反应唯有遗憾,遗憾这么跌宕起伏但最后都功德圆满的故事怎么没能成真。现实生活充满了鸡飞狗跳与鸡毛蒜皮,唯独没有罗曼蒂克的桥段属于他。

 

解雨臣开始时以为自己总是在与黑瞎子偶遇,还在心中暗暗感谢掌管好运的神。但最初的几个月过后,即使解雨臣聪明的头脑被爱情的洪水浸了个透,也很难再阻止他发现端倪,时间再长一些,不难察觉事实上是黑瞎子总在街头巷尾等他。正是这一点,让他在雀跃的心跳中发觉出自己难堪的处境。他不禁开始怀疑,黑瞎子到底如何看待他,在他出现,走近,貌似无意地挑起话题时,对方是否感到,看他的笑话也是一种消遣。

 

往后十几年,在几次被委婉地岔开话题之后,解雨臣已经能四平八稳地接下黑瞎子的各式话术,有时还能作出反击。最初喜欢对他来说是件新奇的事,但这么多年,再难适应的人也能把一件事变成习惯。于是他把先前有意无意露出的尾巴又收了回去,在他可以说是特别倒霉的人生里,如果这一切能保持现状,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然而像是要映证他确实特别倒霉似的,他很快收到了伙计的消息:在去哑巴涝的途中,黑瞎子已经出现了完全失明的状况,不等他找出一项最好的应对措施,南瞎北哑两人一齐失踪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各个盘口。解雨臣突然有些后悔,他想起黑瞎子出发的前一晚。夜里下雨,他躺在阁楼的床上数雨滴,黑瞎子突然推门,手里端着一盆小龙虾,忽然弥漫开来的味道让解雨臣忍不住皱了皱眉,如果不是拜对方所赐,他绝不会让这样的味道出现在自己最喜欢的房间里。至于黑瞎子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也无从解释,只是很久以前的某一天,他阴差阳错地向对方讲述了他的地下王国。黑瞎子突然问,能带我参观一下么?解雨臣顿了顿,顺理成章地给出了肯定的答案。黑瞎子不常向他提出请求,无论是什么样的,解雨臣以此为由,几乎从未说过不。

 

尽管如此,解雨臣依然坚持不在卧室吃小龙虾的底线,当晚他们蹲在客厅的茶几两端,放着史努比剥了五斤小龙虾。谁也没有提起第二天黑瞎子就要出发,唯有音乐流淌,一如几年前黑瞎子出发去沙漠前的那个晚上。

 

消息传来时,北京又在下雨。解雨臣听着雨声,一时想起了很多事情。可是无论是九门往事还是命运罗盘,在他这里都忽然失了重量,变成透明的冰块。两步之外,有雨水滑落的落地窗玻璃也变成冰块。他只是觉得有点遗憾。

 

他被悬空吊起的地方,据说能平一切遗憾。解雨臣感到头发遮住了眼睛,或者是血,世界模糊而遥远。在遥远的另一个世界里,他也没有等来黑瞎子。他眨了眨眼睛,但眼前并没有清晰半分,他不无难过地想,果然是骗人的。在这个地方,他甚至可能比黑瞎子更早失明。

 

他二十二岁以前,从未对什么感到遗憾,每件事都按着早就写定的方向发展,没有别的选项,只有成功。感到遗憾这件事是他花了很久才学会的,从不轻易使用,唯一一次便越想越遗憾。解雨臣昏昏沉沉的,听不清什么声音,只是有些难过。黑瞎子说他不可替代,但在他心里,他更希望这个评价是不可或缺。他明明还有很多事没有完成,九门没个着落,昆仑山下还有个不知什么古神要与他同归于尽。可是这一刻,他只想着,如果能再见一面就好了。

 

当那只掌心有一道长长的疤痕的手拉住他时,他才再一次睁开眼睛。他的手臂很痛,脱臼的肩膀雪上加霜,每一寸骨头都在发烫,他的眼睛也依然看不清东西。他只能模糊地感觉到自己被拉了上去,久违地触碰到坚实的地面。一双手摸过他每一处伤口,带走了渗出的血滴。他懒得动,也没法动,于是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上方那张模糊着陌生了的面孔。他想,这就是自己在他眼里的样子吗?他看自己,原来是这个感觉?他被背起来,紧紧贴着他的后背。他想抱怨,你的骨头硌着我了,可是喉头似火烧,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于是勉强抬起另一条没被扯过两次的胳膊,把手搭在对方的脸上,从嘴唇摸到鼻梁,从眼镜摸到眉梢,抹开他有点皱起的眉头。他听见黑瞎子叹了口气,在躲避簧片的间隙抬起手,抓住了他的,然后十指相扣。

 

他再提起这件事时,黑瞎子刚炸完雨村的厨房,一身烟火地走进房间。解雨臣语气平淡地说了,就像随口说出一句问候。

 

黑瞎子不说话。他这几天几乎都没怎么说话。解雨臣毫不在意,翻过一页账本,接着说,等过一段时间,我要去俄罗斯处理点事情。

 

“你知道么,”黑瞎子说,“在奥伊米亚康,埋葬死去的人要花上四天时间用篝火来烧化地面的冰雪。”

解雨臣应道,不知道。

 

黑瞎子又陷入了沉默。

 

在沉默的第七天,解雨臣说,我要回北京了。黑瞎子倒了一杯水。解雨臣继续道,你没必要和我一起回去。

 

黑瞎子把水瓶放下了。瓶底撞到桌板,发出很沉闷的一声巨响。他说,解雨臣,你这样有意思吗。

 

被叫了名字的人回答,有意思的。

 

再次沉默的黑瞎子站在那里,透过黑色的镜片注视着他。解雨臣甚至觉得,他从没有被这样认真地注视过,这让他有点紧张,还有点不安。许多年,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直白地说这些话了。他想,这是最后一次,真的。

 

“比如说,你现在可以说再见,”他把账本放下了,好整以暇地看向对方,“或者亲我一下。”

 

黑瞎子还是那样沉默地看着他,久到解雨臣怀疑世界被按下了暂停。然后黑瞎子来到了床边,一手拉上窗帘,一手把他按在了身后的墙上。解雨臣其实想说点什么,奈何一副伶牙俐齿已经被来势汹汹的吻占用,他于是用还空着的两只手摘下了黑瞎子的墨镜。那双没什么人见过的眼睛就在离他几厘米的地方,沉默地展示着浅灰的虹膜。

 

埋葬是最后的告别。解雨臣想起他刚才说的话,他想,那火烧得越旺,距离埋葬的日子便越近,可是对于爱,人们总是免不了贪心,既想要热烈,又想要永远。

 

他单单只要爱就够了,甚至有时侯,连这也显得太多了。至于后两者,他不敢贪心,也无法贪心。可是倒霉的命运连这都要与他作对,突然把这三样东西都一股脑儿塞到他手里,他捧了满怀,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但当他终于又能说话时,还是问道,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黑瞎子,这次没有透过黑色的镜片,沉默着望着他。解雨臣想,算了,没有就没有吧,这一眼就够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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