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花】多少事

把微博上写过的一些段子搬过来发一下,按时间线大概排了排


 01 

解雨臣走在街上,身边是川流不息的人群。他正在心里寻找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人们却突然在一个街口离开了。今天的日程还挺重要,这让他没有接着猜想大家都要上哪儿去,只是低着头往前走。走着走着,忽然有一张报纸拍到了他的脸上。风有些大,他捏着报纸的两角,费劲地把它从眼前挪开,想要看看是谁丢了它。还没等他转过头,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从后方传来。他循着声音看过去时,只看见一个一身黑衣的人蹬着一辆旧得当啷响的大二八,飞快地远去。他的头发稍微有些长,在风里留下很多潇洒的曲线,解雨臣忍不住笑了一下。哦对,除此以外,那人似乎还带着一副墨镜。当自行车声远去,解雨臣低头才发现沿路落下不少昨天的报纸,也不知那位先生究竟是在干什么。他翻过手中的这张,上面刊着泰坦尼克号大受欢迎的讯息。他于是想起这几天街头巷尾火爆的盗版碟片,二十块能买三张,这几天路过街口那户人家时,总能看到一群人搬着板凳围着一个小小的屏幕看电影,原来就是在看这个。

这一来,他也知道了那些人们都是要上哪去。他想了想下午的那些事情,突然感到索然无味。于是他做了这一年中最不计后果的一个决定,转身走向了街口那家电影院。巨幅海报让他感到陌生,有些糊里糊涂地在售票处买了十八元的电影票,在坐满人的银幕前度过了很快乐的二百二十七分钟。这一年他即将迎来自己的十八岁,然而这个年龄的意义在他的人生中早已成为过去式。好在四月的这一天,那个骑着自行车让报纸在街上乱飞的人给了他一个重新定义的机会。于是,他的十八岁变成了很热闹,也很愉快的一天。1998年春。

 02

第一次,解雨臣把黑瞎子约出来的理由是案子有了进展,那一次他们聊了很多,包括一些已成往事的纸醉金迷的生活,一些音乐与哲学,还有北京最好吃的糖油饼所在地,唯独没有那件案子的进展。

临别时,黑瞎子问他,案子呢,解当家的。解雨臣愣了一下,然后耳根泛起了红。黑瞎子笑了,把手里剩了一半的豆浆塞进了解雨臣手里,转身走了。

解雨臣捏着豆浆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干什么。接着他突然觉得有点口渴,没太在意,打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维持着这个姿势陷入了思考。就在此时,黑瞎子像是故意逗他一样又绕了回来,手里拎着一条街外的糖油饼。

他打开袋子拿出一个叼在嘴里,另一个又塞进解雨臣手里。在对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推了一下墨镜,带着一种似乎也有点意外的笑容指了指解雨臣手里的豆浆,说,挺甜的。

解雨臣提着糖油饼,看了一眼手里的豆浆,又看了一眼叼着饼的黑瞎子,看起来就差遁地而逃了。偏偏黑瞎子这时候又不给他这个机会了,一屁股在花坛边坐下,叼着饼口齿不清地问,还打算说说案子吗,小九爷。

解雨臣沉默了二十秒,终于恢复如常,在他旁边找了块没土的地方坐下,两个人之间礼貌地隔着半个人的距离。他想了想,最后说,我叫解雨臣。

 03

黑瞎子第一次答应解雨臣可以教他些东西的时候,把他带到了一片废弃的工厂里,里面架着危险的违章建筑,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倾倒。黑瞎子说,你过一下试试?解雨臣点头说好。于是黑瞎子拿起打火机,点燃一支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香,随手插在土里。解雨臣看他在室内转了一圈,找到一只还算完整的铁皮箱子,背对着门口坐下,自己瞥了一眼在风里燃着的香,右手拉着生锈的栏杆一发力,翻身上了铁锁。第一柱香烧完的时候,黑瞎子抬头看了解雨臣一眼。被看的人正跨越条极细的绳索,察觉到他的目光,进一步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第二炷香烧完的时候,黑瞎子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颗巧克力吃了。第三炷香烧完的时候,解雨臣吊在一段钢丝的正中间,离最里面还差着十几米的距离。他听见黑瞎子在他斜下方啧了一声,两手一松,以一个极好看的姿势落了地,等着对方来笑话他。但黑瞎子只是朝他招了招手,说,还不快来,我们要走了。解雨臣一头雾水,跟着黑瞎子走出这一篇钢铁废墟后问他,你不是要教我吗?黑瞎子不说话。他拉开车门,让解雨臣坐进去,然后自己钻进了驾驶座,“去菜场逛一圈。”

解雨臣在发动机的嗡鸣中穷追不舍,那你点那香干什么。黑瞎子一脚油门赶上了一个绿灯,回答道,那又不是给你用的,我是怕过了点菜场就收摊了。解雨臣一时语塞,黑瞎子长手一伸,越过他拉出他的安全带扣上,接着说,第一,教你乘车要系安全带,第二,一会儿教你怎么买菜,第三,回去教你做饭,不过这个小有难度,我估计你一时半会儿学不会。别的东西我教不了,你也不需要我教。

解雨臣扫一眼黑瞎子根本没系的安全带,偏过头去看窗外,过了一会儿,想起那几支搞得他一度精神紧张的香,不动声色地翻了个白眼,在心里骂道,什么老家伙。

黑瞎子接连踩着点飞跃三个路口,就差把车开上天。一片喇叭声中,他又啧了一声道,干什么呢,我可看见了。

 04

在最初的午后之后,每当解雨臣深陷鸡毛蒜皮的、无谓的纷争,在这间隙,偶尔,他会想起黑瞎子坐在院子中间吃点心的样子,想起那天的恰到好处的阳光,想起屋檐上碎掉的一片瓦,或是一些别的,相比于混乱的盘口械斗不足一提的小事。雨夜里,解雨臣浑身湿透,头发耷拉着贴在额头,发梢抵着睫毛戳进眼睛。借着雨水,他抬手擦了一下脸上的血迹,再抬头时,发现不再有雨落在他的头顶。黑瞎子坐在他身后的墙头,正给他打着一把伞,上面印着一只史努比,廉价的褶皱布满天空。他看着对方同样被雨水浸透的头发,当然,还有墨镜,忽然感到一丝荒诞的快乐。他的身上沾着无数人的血,有大概十几处还在渗血的伤口,身后的院子里还躺着一群等待被处理的倒霉家伙,而黑瞎子就这么翘着二郎腿坐在墙头,浑身湿透地给他递来一把伞。好吧,他想,好歹是一把伞呢。在这个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的夜里,似乎找不到什么比这更好的东西了,也许他正需要一把伞。如果上面还有一只带墨镜的史努比坐在屋顶晒太阳,就再好不过。

 05

解雨臣醒来时,眼前是熟悉的白色天花板。黑瞎子坐在床头,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个柜子里翻出来的书。解雨臣很恼火,因为黑瞎子似乎总是会在他最狼狈的时候捡到他,然后在他醒来但是还不能回嘴的时候,给他讲述一些他独特的歪理。

很久以前,在他们刚认识不久的时候,黑瞎子也是在同样的场合教给他如何愉悦地生活,事实上这件事更多不靠言传——当然也没靠身教——那一次黑瞎子只是沉默地削了一堆苹果,最后对他说,解雨臣,你偶尔也可以放过自己。此时此刻,解雨臣却因此感到不高兴。他盯着黑瞎子拿着的书的书脊,在对方终于把书从脸和他之间移开的时候开口,用嘶哑的声音说,你到底教了多少人。

黑瞎子看起来愣了一下,也许是没想到他在翻什么旧账。但这一次,对方没有如他料想中那样一笑了之,他只是盯着他。

“你不一样。”他最后说,同时把书合上,放在床头,伸手握了一下解雨臣冰凉的手,你不一样,解雨臣。

解雨臣的手还半麻着,只有指尖残留着一点被握住的温度。他反应过来,想问问对方那是什么意思,然而对方已经转过身离开了,还顺手带上了他病房的门。

 06

解雨臣进门时,光天化日,乾坤朗朗,黄色的墙漆在阳光下反着光,遮住了斑驳的痕迹。两处屋檐拼在一起,露出做工并不精致的木质底层,夹着一线极蓝的青天。烛台上的火焰齐齐一晃,他转头,看见很久很久没有见面的黑瞎子。对方在他面前似乎总是比平时沉默,以至于很多时候他需要开口打破他们间一些略显尴尬的瞬间。但这一次他不打算妥协,于是最后黑瞎子开口了,他摸了摸脖子,很少见地满脸挂着不期而遇的意外,说,好久不见,你不在城里,怎么也跑到这荒郊野岭来。解雨臣感到无语,而此刻有人在电子的长明灯前朗声念道,莫谓城中无好事,一尘一刹一楼台。解雨臣想了想,高深莫测答曰,一尘一刹一楼台。

07 

黑瞎子和解雨臣去逛夜市,路过一个套圈的摊子,在一众人山人海的摊子里门可罗雀,格格不入。黑瞎子看了一眼奖品就笑了,问解雨臣,你想要吗。解雨臣也笑了,最后点了点头。于是黑瞎子给老板付了二十个圈的钱,开始展示技术。解雨臣看了两三个就转身走了,到隔壁占卜的地方去给自己算了一卦。回来之后看见黑瞎子抱着一堆丑得可爱的玩偶坐在一边台阶上,一只手里还夹着跟烟,看起来像某种表白失败的男大学生和不幸失业的惆怅打工人的结合体。

解雨臣深深叹了口气,语调特别沉重地说,刚才占卜的人说我最近过得不顺,有的要倒霉,几个月后才会好转。黑瞎子叼着烟站了起来,一把捞回掉出去的一只耳朵比尾巴更短的兔子,对他说,现代社会别这么迷信,你怎么不找我算?

解雨臣被他的逻辑逗笑了,伸手把他的烟掐了,顺带着就问,那你算出来什么了?

黑瞎子摇了摇头,语调比解雨臣还要沉重,哎,哎,一帆风顺,万事如意,事业有成,阖家幸福,恭喜发财......解雨臣打断他越说越离谱的话,问,叹什么气,我发财你还不高兴了。黑瞎子把手里的玩偶一个一个递给解雨臣,还要特地在他眼前摇晃着展示一下朴实无华的做工,就这么边塞边回答,好事太多,我真怕你忙得接不过来,不就没空搭理人了。

解雨臣被塞了一满怀的玩偶,用下巴压着这座小山的顶,以防某个小东西掉下去。他想了想,抽出一只咧着嘴的青蛙塞了回去,“那还是借你吉言。”

 08

解雨臣二十三岁的时候自己买了一个生日蛋糕,普普通通的一层奶油,一层蛋糕,一层水果,又一层蛋糕。他一个人走在回四合院的路上,过最后一条马路的时候一辆自行车径直从胡同里杀出,飞过他的眼前。路灯太暗,他没注意到,被吓了一跳。回到家里打开灯,他把蛋糕端上桌子,拆开包装,拆开精美包装的塑料刀,比划了几下,最后切下小小的一个角。他想了想,坐下拿起叉子,很慢地吃完了它,然后把涂满奶油的纸盘和沾着火龙果汁水的叉子扔进了垃圾桶,把桌上剩下的蛋糕收进冰箱。好像就是这样,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但他仍然感到一丝快乐,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他没有过过这样像样的生日,向前数许多年,每年的这一天似乎总是跟腥风血雨有关,他甚至不记得究竟在十月的这一天吃过自己的生日蛋糕。现在,他觉得这些好像也都没什么。毕竟,今年他二十三岁了。

冰箱门关上的时刻,他的门突然被敲响。在这里,这是千载难逢的事。他打开门,看见黑瞎子站在他面前,手里提着火柴、蜡烛和浮夸的皇冠,而刚才从他眼前飞驰而过的自行车横倒在一边的墙根下。黑瞎子看了一眼他灯火通明的四合院王国,说,解当家的,你许愿了吗。

解雨臣想了想,说好像没有,于是终于发觉刚才觉得缺了的环节是什么。黑瞎子看着他就笑,说,不要错失良机。然后他顺手带上了门,抬脚往里走。解雨臣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但又想了想,最终什么都没说,跟在他身后往他的四合院深处走去。他近乎惊奇地看黑瞎子一盏一盏地灭了灯,最终走到冰箱旁边,拉开门,拿出他缺了一角的蛋糕。解雨臣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只能勉强看到黑瞎子飞快地往蛋糕上插蜡烛,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当黑瞎子拿出火柴,把蜡烛一根一根点亮时,解雨臣又被那二十三根蜡烛逗笑了。黑瞎子指了指光彩夺目的蛋糕,对他说,好了解雨臣,现在闭眼,许愿,吹蜡烛,需要我教你吗。解雨臣给他递了一个白眼,但还是闭上眼许了愿,然后深吸一口气,花了十二分力气把蜡烛全都吹灭了。于是周围又是一片黑暗,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解雨臣听见黑瞎子笑了。一想到对方现在恐怕把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自己却两眼一抹黑,他又觉得有些不爽,只能在黑瞎子问他许了什么愿时报复。他说,说出来就不灵了。黑瞎子就笑,说那也未必,有些上帝不帮你实现的我可以帮你实现。解雨臣心跳漏了一拍,又不动声色地加速,只好小心地屏住一口气,再轻轻吐掉,却还是担心对方异于常人的眼睛把他的紧张都看去了。他不会告诉黑瞎子他的愿望是明年还有人像他一样祝自己生日快乐,这听起来好像有点幼稚。毕竟,他今年二十三岁了。

让他惊讶的是——在认识黑瞎子大半年以后,好像现在也不那么惊讶了——对方借着黑暗中的优势把那顶金光闪闪的皇冠扣到了他头上。黑瞎子总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而这种猜想时常让他紧张又恼火。比如此刻,黑瞎子说,解雨臣,你才二十三岁,别总是一脸苦大仇深。生日蛋糕不好吃吗,下次我帮你挑。

 09

这是解雨臣认识黑瞎子的第十三个月,第三百七十八天,晚上十点零三分,他和黑瞎子在荒郊野外的公交车站等车。在漫长的等待中,黑瞎子依次给他讲了三个故事,分别是普罗米修斯盗火新编、夸父逐日新编和西西弗斯新编。解雨臣随口应着,僵硬地和黑瞎子保持一点二厘米的礼貌社交距离。这个距离在黑瞎子起身时毫无留恋地从世界上消失了,即使是他下一秒又坐下时也没有重获新生。如果是一小时三分钟前解雨臣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然而正如黑瞎子刚才讲的,改变一个人的某一个想法通常只需要一个微不足道的瞬间,现在他只有时不时舔下嘴唇才能阻止自己失礼地向长椅的另一端挪去。他也觉得有点好笑,因为自己明显出现了反应不当——倒置的情况,在什么都没有发生时他坦坦荡荡,在此刻已经大不相同的月光下他坐立难安。但是即使如此,他的想法中没有改变的也有一点,当他们在郊区的月光下交换第一个吻时开走的那班车,如果是末班车就好了。月若流金,人人赶着千里外的团圆,而他们坐在杂草丛生的公交站台,哦,据黑瞎子说那里面有很多荠菜。他希望下一班车永远不来。

10 

解雨臣在黑瞎子的车后座坐了两个小时,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黑瞎子问他,想不想吃冰棍,解雨臣说不。黑瞎子又问,想不想吃糖葫芦,解雨臣说不。黑瞎子于是沉默了一下,而解雨臣伸了两个懒腰,觉得坐黑瞎子的车后座——自行车后座,除了有点冒犯引力,真是件非常愉快的事情。最后黑瞎子拉着他翻上他四合院的屋顶,并排躺着,等据说可能会出现的流星。解雨臣右手边两三寸的地方缺了一片瓦,他抬起手臂遮住眼睛,低声说,我们要这样过一辈子,他听到黑瞎子的方向一片寂静,然后又自己接上自己的话,或者只是今天。他身边依然寂静。过了很久,在解雨臣就快要盖着眼睛睡着时,黑瞎子回答,或者只是今天。而流星在很远很远的天边划过。

 11

解雨臣让黑瞎子给他讲故事,但他每次只听一点。黑瞎子说,故事是讲不完的。解雨臣说,总会讲完的。其实山鲁佐德王后讲不讲故事对他并没什么所谓,黑瞎子讲一千零一夜正中那一夜王后开始一字不落地讲一千零一夜的故事,他也可以听得津津有味,就算黑瞎子说王后把书撕了,他也至少赚了一半的一千零一夜。黑瞎子说,你如果想,我可以让王后讲安徒生。解雨臣想了想,笑着说,我也可以让你讲格林童话。然后他睡着了,黑瞎子的故事才讲到第三行。他在梦里闭着眼睛,黑瞎子的嘴唇碰到他的睫毛,呼吸拂在他额头的碎发上,于是他又在梦里睡着了。

 12

解雨臣下班时看见前台堆了好多的花,暗自感慨现在的年轻人真有仪式感,逢年过节总是能看见这样的盛况。接着他就被前台喊住了:“老板,这儿有您的东西。”

解雨臣走过去,刚想看看是什么快递,前台就从桌子底下抱出一大捧花递了过来。解雨臣先是接了过来,然后愣了一下,“这是给我的?”

对方似乎在憋笑,回答道,对呀,还是刚才有人卡着点送来的。解雨臣沉默了一下,已经猜到这是谁的手笔,于是准备转身往外走,去车里把那家伙揍一顿。刚抬脚,又被叫了回来,“等一下等一下,还有别的呢。”

解雨臣:……

最后,当解雨臣拖着公司大厅唯一一辆小推车走出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停在路边的车。他黑着脸等车窗摇下,露出对方的墨镜……

和副驾驶上的又一捧花。

黑瞎子说,哟,解老板人气颇高啊,怎么收到这么多花。解雨臣一把拉开车门,把副驾驶的那一捧也抱出来放到了推车上,然后捏着嗓子对黑瞎子说,是啊,那么能不能麻烦这位先生给我把这一车拖回家去呢,后面一年我要每天在花瓶里插一枝,他一字一顿地威胁,七个房间的花瓶。

黑瞎子笑了笑,竟然很是从善如流地下了车,让解雨臣坐了进去,然后绕到另一边的推车旁。解雨臣刚要发动,黑瞎子从副驾的车窗探头进来,一只手还拿着一支薰衣草,正好送到解雨臣眼前。

那正好,他说,本来我还愁明年就送不了了。

 13

解雨臣离开马路的时候,顺手牵走了一位不知来自何方的旅客搭在护栏上的外套。他深入草原,路过很多的羊群,它们让他想起许多往事。然而这不是回忆往事的最好时机,他知道,即使是在几公里之内,也有很多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人。这件事并不让他特别紧张,说实话,有时候他觉得,至今为止他的人生都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战争,现在的情况甚至还能算是一种中场休息。

曾经有一段时间,他总是在想一些他不会得到答案的问题,关于世界,关于他们的过去,关于被安排好的未来会推演出什么样的结局。此时此刻,他脚下的路却是一条分叉而出的小径。在吴邪找到他之前,从没有人说过,在这十年间要发生这样一件大事。也因此,从没有人安排好一切,告诉他一个时间和一个地点——这一刻并没有写在命运的示意图上。

他享受着这样的时刻。他已经快三十五岁了,但在他的人生中,这仍然是罕见的。越过并不欣欣向荣的草叶覆盖的山丘,他再次穿过马路,沿着往日行人的足迹走向一片白桦林。那些问题中有一个时常出现,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他把它归进得不到答案的疑问集。脚下小径分叉,伴随着这样的问题,他再一次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天,曾在什么地方听过的歌,长长的路呀就要走到尽头。

本就称不上是路,更遑论什么尽头,他只是踩着落叶向上走。在树的枝干上,他看见不知是谁刻下的名字,比树皮的裂痕要更轻,更容易消逝。他试图回忆起另一句歌词,而问题的答案是显然的,只是他现在还不必去想,他会乘过很多趟火车,向北,向北,最后向南,他会在这条小径上为计划的一部分画上句号,他会回到北京的四合院,那里有他的一株葡萄藤,他会走过很多个春夏秋冬,直到问题的答案不再遥远,而是来到他面前。可死亡不是答案,也不是结尾,没有人能为时间的尽头做好标记,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永远不会知道,兴许黑瞎子有一天会知道,又或许他也不会。不过,他得到了另一个答案。他轻声哼起旋律,来吧亲爱的,来这片白桦林。

 14

2008年的夏天,解雨臣和黑瞎子从他四合院外两条街的那间小卖部门口路过,在最右边的一层上放满了冰红茶,隔板上贴着一张写着有机会再来一瓶的促销语。黑瞎子掏了掏口袋,掏出两个硬币,放在了柜台边上的零钱罐里。老板在旁边的摇椅上摇着蒲扇,在吊顶风扇的风中昏昏欲睡,风扇上系着的一根红绳在空中旋转着飘荡。听到硬币碰撞的声音,老板才注意到站在店门口的两个人,摇着蒲扇不紧不慢地站起来,顺着黑瞎子手指的方向沿着货架一排一排问过去。他指一瓶便看一眼黑瞎子,黑瞎子也看一眼解雨臣,直到解雨臣点头,老板才伸手去够,再慢悠悠地递给解雨臣。

他们走出半条街后才打开那瓶饮料,解雨臣翻过瓶盖,看到再来一瓶的时候忍不住笑了。黑瞎子凑过来看,说你看,这不是运气很好吗。两个人贴得那么近,解雨臣几乎可以感觉到黑瞎子的温度,以及两人之间独属于夏天的黏糊糊的水汽。他一手捏着瓶盖,另一只手把打开的冰红茶举了起来,堵住了他的嘴,然后拉着他转身。

幸运之神似乎太过眷顾他们,当他们再一次绕回小卖部的门口,老板黑着脸来接过瓶盖,解雨臣已经觉得身体里充斥着冰红茶味的泡泡。然而再后来,即使打开了谢谢惠顾,他们也会再次回到店门口,黑瞎子投进两个硬币,叮当一响,老板递给他们一瓶冰红茶,风扇在高温中奄奄一息,红绳依旧转啊转啊转。那个下午,解雨臣和黑瞎子最终坐在四合院的台阶上,半躺着望天,时不时呼出一口带着甜味的气,身边放着一排空瓶。解雨臣扶了一下台阶,但是没能站起来,他笑着拍了一下黑瞎子的手,说,我再也不要喝冰红茶了。黑瞎子也笑,解雨臣,要不要再来一瓶。在他身边躺下的人沉默了两秒,在泛着甜味的空气中回答,好啊。

解雨臣是在东北某家昏暗的杂货店想起这个下午的。此刻,他手脚冰凉,关节疼痛,满身风尘,冰红茶的价格翻了一倍,店主裹着羽绒服,也没有漏进小店的阳光和挂着红绳的风扇。事实上,他有点遗憾地想道,再也没有一个这样的夏天了,再来一瓶出现的一年内就导致了断货,后来逐渐销声匿迹。然而他还是把手伸进了口袋,麻木的指尖摸索了一会儿,才掏出足够的硬币。店主看了一眼这个古怪的、行色匆匆的年轻人,发觉他脸上煤灰和胡子后面藏着一张应当非常漂亮的脸,叹了口气,欲言又止,接过硬币,递过一瓶,想了想,又递给他另一瓶。解雨臣有些惊讶地抬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道谢后转身离开了。冰雪与冰红茶看起来并不那么般配,当冰凉的液体流过喉咙的时候,解雨臣已经躺在火车漏风的车厢里,从缝隙里看着看不到的星星。舌尖姗姗来迟的甜味让他有了一丝活过来的感觉,他又喝了一口,想着,他和那个人的运气能让他们拥有那样一个下午,一定也能让他们走过这一切吧。等到春暖花开,他们会再次相见,然后他们会有另一个夏天。

 15

那里的人们用最简单的词汇串联而成的句子告诉他说,喜马拉雅山的林木线以上,有一种蓝色绵羊。解雨臣听到这里时十分惊讶,他想,等一切结束,就去看看世界最高的山脉。可是当他辗转数月回到他熟悉的地方,所有人都对他还活着这件事惊诧万分,有的人虚与委蛇,有的人面目狰狞,有的人在盘口心虚地对答,也有人在夜晚的巷子里无声无息地付出了代价。在忙碌的间隙,解雨臣坐在办公室,看着落地窗外突然想起听过的雪山的故事。他拿起电话拨通一个号码,告诉他关于那些蓝色绵羊的事,回忆它们寻找雪中的枯草,长毛垂到地上。电话那头的人不说话,只时不时以笑声作答,偶尔有啤酒打开的脆响。解雨臣能听到院子里雨水落下的声音,久久不息。再过数月,尘埃落定,当他再次想起此事,打开搜索引擎,发现最高的山上并没有真正的蓝色的羊,只有喜马拉雅蓝羊披着长长的毛在一片茫茫白雪里行走,在奔月的群峰中好似化作一块一块模糊的岩石。原来在几千米的地方没有这样一群蓝色的绵羊,就像雪山中并没有住着传说的雪人。但看着屏幕蓝光中的积雪,他却忽然想起四合院中的雨声,落在清晨,落在黄昏,落在他的葡萄藤。

16 

黑瞎子点燃解雨臣的一炷香,推他向前走,诸天神佛擦身过,再迈一步便出山门。解雨臣低头,香散为齑粉,猛然转身,见黑瞎子淹于火中,光如蜡炬。风含语声,佛曰,不走回头路。解雨臣抖落香灰,上前挽住火焰,他说,我偏要回头。

 17

黑瞎子说,他的眼睛当然是要治的,可是他找法子也需要很久,而等待是世界上第二磨人的事情,没有时限的等待是第一。于是每次谈话都无疾而终,那个无中生有的法子黑瞎子从解雨臣摔门离开一直找到解雨臣边讲工作电话边和他无声地争论,他想他要永远对解雨臣说,你别等我。每一次,解雨臣用签下一份合同一般的语气说,你别让我等。后来黑瞎子仰头看见解雨臣在冷光中坠落,他伸手接住了长如世纪的几秒,和一个等待了成千上万秒的人,他把解雨臣背在背上,淌过簧片和血液,问他,你怎么等了这么久呢。解雨臣没法说话,在心里想,如果黑瞎子不来,他会是等不起的那一个,可是他只有等待。这是他们唯有的两个语境,从未开始和永不结束,没有起止符的一张谱,长过可以存在与想象的一切。

18 

离开雨村时,正值初春。北京刚刚下过最后一场雪,倒春寒锁住了大多数门窗,院后只有寥寥数人。解雨臣从雷城回来好几个月,还是有些怕冷。他扯了扯围巾一头,把漏风的最后一道缝隙堵牢,右手立刻回到了黑瞎子的口袋。对方手上的温度融化着他的指关节,顺带又把他往身边拉了拉。尽管如此,对方依旧不肯松口,在他听来每句话都打着巨大的标签:谢邀,婉拒。黑瞎子的声音被毛线过滤成一团黏糊糊的东西,灌进他的耳朵,就这么听了你的,我岂不是很没面子?有些话解雨臣总觉得听得都快起了茧子,只当是耳旁风。他突然站定,伸手拉着黑瞎子的围巾把他拽了回来,指着身边的树说道,你选一条吧。新春未到,树枝上还没抽芽,放眼整片树丛,只能看见一片红色的祈福带,层层叠叠地压满枝桠。

你选一条,要是碰巧选中了我的,我们就去盲冢。解雨臣把手收回来,放进自己的口袋,却是一手冰凉的触感。这让他的心情更加糟糕了一些。黑瞎子看了看树,又看了看他,叹了口气,最后却又笑道,只不过跟你开个玩笑,现在倒好,要是选不中你的怎么办,我可是连去的日子都订下了。解雨臣花了几秒咀嚼他的话,试图嚼出第二种理解,以失败告终。于是他露出一个笑容,感到掌心也有些热了起来。

“没关系,”他又把脸往围巾里埋了一点,任由自己的声音也变得黏糊糊的,“这整棵树上的条都是我系的。”

 19

解雨臣曾经想象过很多次黑瞎子完全失明的情景,常常思考那样的时刻他要摆出怎样的表情,平静的,失望的,愤怒的,然后用这样的神态把黑瞎子立刻带进盲冢,再也不容对方拖延。可是他从未得到这样一个机会,去哑巴涝时他只有从伙计口中得知,而他自己身在北京,窗外在下雨。此刻他狼狈万分,曾经当作利刃也当作盾牌的理智正与他为敌,可他依然无法得知,一墙之隔,黑瞎子正注视着真正的黑暗,想起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20

倘若命运早已写定无法更改,解雨臣与古神一起陷落于极夜,黑瞎子的眼睛也不再有转机,这一局如二十年,甚至更久以来的一切从未发生过那样迎来了终结,他们的相遇与故事显得无关紧要,是变数,却不是奇迹。在这些结束之后,这变数带来的其中一个结果有,尽管黑瞎子再也不能见到解雨臣,但其他人一样不能。

 21

翻越巴郎山的时候,解雨臣在轻微的高反里轻微地眩晕。窗外涌动着一片经幡,红白黄绿蓝,在阳光里都反射着炫目的光晕,长长的影子在地上汇聚到一点,像很多条窄窄的河。

解雨臣看了一会儿,回过头的时候顺手拉上了窗帘。黑瞎子闭着眼睛,却完全知道他在干什么,冲着他笑了一下。解雨臣就问,你说这世界上真有神仙吗?

黑瞎子嗯了一声,前排的游客听到这对话,偏过头从椅子和窗户的缝隙里看了他俩一眼,只有解雨臣知道这其实不置可否的意思。

其实在这条路上,或许很难给出否定的答案。解雨臣想起山坡上盈盈的绿意,石头上神秘的藏文,白色的石、砖、塔,金顶的寺庙和地上草的间隙里的一朵小白花。在这些的缝隙里他听见黑瞎子问他,你想当神仙吗?

解雨臣反问,会有人不想吗?对方耸肩道,神仙又有什么好。

那好处可多了,一时半会儿数不过来。解雨臣暗暗想到。长生不老,法力无边,还有......

“嗯,好酒应该不少。”黑瞎子在旁边突然说,无缝衔接上了他才列了两条的清单。

但你家那几瓶酒已经够好了。黑瞎子接着道,解雨臣,别做神仙,神仙不是那么好当的。

被点了名的人回答,当家的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于是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解雨臣觉得眩晕感如同太阳一样被落在了身后,雪山接管了整个世界,让朦胧的都锋利起来,除了山顶的积雪。

不过还是不做神仙了。解雨臣望着大巴窗帘挡不住的群山说下去。他想,普渡众生有多困难呢,一年到头的,连神仙也顾不过来。这种事他早做过了,事实证明他毕竟不是这块料,往往做得相当失败,况且眼下他还另有私心。渡不了苍生的话,用上一个人的一切,总应该能让一个人靠岸吧。

黑瞎子又嗯了一声,这一次解雨臣听不出他的意思,只是鼻梁一重,一副墨镜架到了他的脸上。然后对方的手伸过来,拉开窗帘,指向窗外的绿色山坡。解雨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一小群白色的羊。

 22

想看解雨臣突然消失后,黑瞎子也从这里离开,两个人像一阵风飘散在茫茫人海之中,直到有一天,在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重逢,到那时,解雨臣不再是那个解雨臣,黑瞎子却还是那个黑瞎子,然后这一次两个已经完全自由的人相爱,不知道何时再分别。 

 23

解雨臣说,等没人陪你找麻烦了,你不会憋出病来吧。

黑瞎子说,解雨臣,有时候你说话真残忍。

解雨臣回答,哪有,我已经够委婉了。

谈论生命与死亡,在他们的生活中并非什么怪事。不过半个世纪前的黑瞎子也不会有办法想象这样充满了怪事的生活。而解雨臣,生年未百——半百的解雨臣,却天天在他耳边念,别这么大惊小怪。

好吧好吧,他最终打着哈哈接受了这些怪事,连带着所谓宿命的怪圈,命运的罗盘,还有一个乌漆嘛黑的古神。这次轮到他对解雨臣说,别这么大惊小怪。解雨臣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其实在最后,他还是说了些什么的。在那之前,他曾经信誓旦旦地放出狠话,我会带走你生命中的一部分。黑瞎子答,希望不是好的那部分。解雨臣毫不停顿接下去,放心。

后来黑瞎子有时会梦到解雨臣,醒来的时候才想起自己早已不在北京,而他记忆中解雨臣的面孔比梦中更清晰,这些都成为后来的生活中为数不多的怪事。其他种种怪事,都跟着不是梦也不是记忆的解雨臣一起消失了。他才想起,解雨臣从不说假话,可即使是他,也难免有些偏差。

 24

黑瞎子把自行车停在一面老墙的投影里,拎上挂在把手上的豆浆,推开爬着藤蔓的院门,荡悠悠路过长长的走廊,一道阴影横亘在天窗打下的两片亮光之间,越过它,是另一片更深的阴影。他行云流水地打开油烟机,起灶热油,把菜下锅,在冒起的几丝白汽里点起一支烟,让烟雾相互缠绕攀升,接着被吸进看不见的管道,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于是他听着热油溅出的声音,发着呆,就几秒,也因此没有意识到,他其实只是有点想念解雨臣。

 25

解雨臣送给黑瞎子一个八音盒,看起来很平常,听起来也很平常,甚至让人怀疑送出它的人是否是解雨臣本人。那是一个平安夜,他的地下王国开着暖气,两个人肩膀抵着肩膀坐在沙发上,暖和得仿佛面对壁炉,他们两个人就这样坐着直到天亮。圣诞树下的礼物附着一张纸,告诉黑瞎子说放满一百遍这只八音盒就会坏掉。黑瞎子于是把它放在书架上,只有在每年的平安夜才会和解雨臣一起为它上一首歌的发条。属于圣诞节的歌声响起的时候,解雨臣的眼神时常让黑瞎子看不懂,而这毕竟是很少见的。当他终于明白解雨臣的心情时,他坐在老化的沙发上,光影斑驳,窗外也照不进月光,只有八音盒在蒙着灰的书架上转动。那天晚上他让八音盒转了很多很多次,即使不去数,他也清楚地记得第一百遍将在什么时候到来。

第一百遍的歌声落下,第一百零一遍响起,只是这次是不一样的曲调。黑瞎子在寂静中听到年轻的解雨臣的声音,唱着他们第一次跳舞时的歌。旋律悠长,节日热闹非凡,只是冬日寒冷,此刻墙上只映着一个人的影子。史努比在音乐中旋转,八音盒里有雪落下,一切都很安静,让他忍不住回忆起从前响着铃儿响叮当的平安夜的夜晚。那时候解雨臣在想,以黑瞎子不信邪的性格,本来应该在当天就抱着那只八音盒放完一百遍,可年复一年,他们只是在平安夜安静地听一首歌,但是这样好像也很不错。

 26

很久很久以后黑瞎子站在随便什么山的山顶往下看到草原看到积雪看到崖壁看到零星的村落就会想起解雨臣曾经坐在悬崖上的样子,风从远处别的什么山上吹来的时候吹过溪流吹过嶙峋的石头吹过山脚下的一群羊吹过村庄中摇曳的火光也吹过他所站的山顶,每当这时就有一团积雪从他脚边的悬崖上滑落融进春天的河。


还有一些au:

1

解雨臣走进教室的时候,一眼看见了孤苦伶仃地坐在窗边的黑瞎子。他想着,这位同学恐怕性格不是很好相处,要么有些孤僻古怪,或许朋友不多,于是很热心地径直走了过去,拉开凳子坐下。黑瞎子听见声音,就侧过头来朝他笑。解雨臣满心想着要和这个同学做朋友,帮他进行全方位的社交,从此走出一个人坐在窗边刷题的命运。但谁知道呢,这位同学其实是他们可亲可爱的班主任处心积虑从教室中间调出来留给新同学做同桌,帮他尽快融入集体的人缘最好的齐同学。

 

两天后竞选班委,黑瞎子在解雨臣名为鼓励实为怂恿的坚持不懈的努力下最终参与进这一激动人心的环节,解雨臣说醉翁之意不在酒,主要是锻炼一下社交能力。黑瞎子摇了摇笔杆,一团墨水落到了他刚写完的作业上,遂串通课代表没交。当天上台之后,黑瞎子进行了一番半死不活的演讲,其中以混吃等死这一论述最为经典,正在此时班主任向教室走来,前排靠门的同学忍不住咳了一声,黑瞎子意会,站直了接上刚才的话头,表示上述种种原因都表明他有自己的人生规划。最后揭晓投票结果,解雨臣正准备和他的好同桌阐释重在参与的道理,就听到台上的同学宣布,根据票数,黑瞎子是班长。解雨臣看向身边正拿着断墨的水笔在草稿本上大力画圈的人,对方头也不抬,只是道,做不来啊,要不让给你?

 

黑瞎子在走廊上遇到隔壁屠颠,发现对方竟然朝这边露出一个笑容(不怀好意的,显然),转头一看发现解雨臣走在他身后。相看两厌地擦肩而过之后,黑瞎子郑重向他的好同桌阐明对方恐怕不太正常的情况,解雨臣点头,然后添上一句:好像没跟你说过,他是我表弟。 

 

学校广播站,在他成功地伙同广播社所有成员之后,黑瞎子一劳永逸地拥有了课间一首歌的权利,原本每次都让放SpongeBob SquarePants Theme Song,某天突然换了一首Linus And Lucy,所有人听得一头雾水,只有解雨臣把头低到堆起来的书底下笑个不停。 

在三千米左右的地方有一家酒馆,解雨臣第一次上山的时候从它的门口经过,听见里面人声鼎沸,好不热闹。第二次上山时,已经进了深秋,来找夏天的雪的游客们大多都已经走了,他从门口探头进去,看见老板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

老板是个带墨镜的男人,山上山下都时不时能听说他的故事。说是故事也不是故事,只是他从不知何时就一直在这里。酒馆的生意算是很好,墙上挂着一块简陋的木板,上面钉着游客或是登山者的纸条。解雨臣被老板招呼进去,在桌前坐下,喝一杯加了冰的、却立马会使人变得温暖的酒。

对方推过来一本书,大部头,厚得可以砸人,上面积了薄薄一层灰,想来是有些日子没有人有兴趣翻开它。他吹了口气,书名是烫银的,名字叫在山中。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登山须知事项。

带墨镜的男人在他斜对面搬了张凳子坐下,说,怎么会在这时候跑到山上来。解雨臣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根本没有回答。只是忽然有一天,他的车轮从城市的高速公路上碾过,莫名就拐向了更远处连绵不断的山野。

他就说,我在山里有个朋友。

其实他没有,即使在熙熙攘攘的城市中他也没有几个朋友。甚至朋友这个词他都觉得说来拗口,但此刻,这句话很顺利地从他嘴里说出来。那也许他在山里真有个朋友。

对方笑着,没有再说话。整间屋子里现在只亮着几支蜡烛了,那些寿命更长、生命更亮的灯都是暗的。

解雨臣准备接着向上,于是把书还给老板,推出去的时候他竟然有些不舍,好像那牛皮的封面曾经在阳光下被他摩挲过无数次。也许他曾经见过这本书。

离开的时候,他在那块木板上留下了第一张纸条。在后来的日子里,他的纸条越叠越厚,直到长长的钉子都没法把它们固定在一起。

其实在木板上乱糟糟的留言里,最底层有一张纸条,写着和他在那一天写下的第一句话一样的内容。那是这家酒馆营业的第一天就牢牢钉在那里的。无论是如今已经年迈的登山者,还是年年往来的偏爱大山的旅客,都不知道究竟是谁将它钉在那里。

那两张一模一样的纸条上只写了三个字:在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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