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花1003海底捞什么】照我还

/22:20/ 海底捞月                                                             

上一锅@五行缺丐 

下一锅@一张七万_(抱图微博) 


“满月升起的时候,解雨臣从梦中醒来,头顶是阁楼的天窗,夜色如水,月光满屋。他拿起手机,拨通一个没有署名的号码,知道在某个街角,有人正在等待他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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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盲冢回来之后我们几个聚在北京待了好一段日子,最后几乎所有手段都用上了,掘地三尺,但依然没有什么收获。我们出发去盲冢时,黑瞎子眼睛的情况已经到了一种十万火急的地步,除了失明还伴随着几次整个身体机能的紊乱,所有人几乎都只能抱着破釜沉舟的态度去求一个绝处逢生,以至于现在这样的局面,我都不知道究竟算好还是算坏。

在这之后几天,我们沉默着等待小花收网。把最后一个人撤回来后,我看着小花对着我们的晚饭发呆,只有毫无用处地安慰道:“别太着急了,说不定哪天他就又突然出现了呢。”

小花哼了一声,把筷子在桌上撮齐,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可能是想起了什么往事。这些天他虽然忙得脚不沾地,脸上看起来颇有些憔悴,但精神似乎还不错,我想他大概不会出什么岔子,否则也不是解雨臣了。几天之后,我跟胖子和闷油瓶启程回福建,打算途中到杭州再布置一番,让吴家的人也多留意各处的消息。

这件事说来奇怪,几乎是毫无道理:黑瞎子这么个大活人,在盲冢里就这么从我们眼前凭空消失了。

严谨地说,并不是从我们眼前。当时我们成了一帮瞎子,在险象环生的那片区域里艰难地前进,还不知道我们最后会找到什么。在我们感到一阵凉风吹过,按先前的资料推断是来到了长神仙所在的区域时,视力仍没有恢复,只觉得耳边似有絮语。长时间不能视物让我们的听力都提升了许多,但那声音仍旧只是半飘着,很难听清,这种氛围之下,我心里难免升起一丝不安。等我们再回过神来时,我看到闷油瓶正朝我这边走过来,下一秒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卧槽,能看见了?

惊讶没持续几秒,每个人都发现了问题,这么丁点大的地方,却没见着黑瞎子的影子。随后发生的事情相当混乱,这个我们原本叫做盲冢的区域开始呈现出崩溃的态势,所有的东西都逐渐还原成一片普通林子的样子。很快我们留在入口的几个伙计甚至成功给我们发来了消息,说他们那里刚才也突然就能看见了。

几个小时后,小花的人装备齐全地赶到,熟门熟路地把这一片地仔细检查了好几遍,得出的结论是,黑瞎子确实是凭空消失的。几天之后我们一无所获地返回北京,展开了更大规模的搜索,过程之细致甚至找到了黑瞎子先前转手卖出去的两口锅,可唯独在关于他本人的消息上,收获依旧为零。

大概在我们回到雨村两个月后,我照常在一个下午打电话给小花,想问问他那边有没有什么新的进展,拨过去后却发现他的手机关机了。这放在小花身上几乎是不可能出现的情况,我急忙转头打了个电话给秀秀,得到的答复是,小花前段时间到西南那一带去了,现在估计还在回程的飞机上。

我心想这么着急忙慌的,莫非是有线索了,心里也是一阵欢喜,于是乖乖等到第二天才打过去。小花接起来之后没说话,我只听见一片嘈杂的声音,便问,怎么样了?小花不知在做什么,过了两秒才语带匆匆地回答,找到了。

我喜了一下,笑容还没出现在脸上就察觉小花的声音似乎并不很高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暂时归结于他很忙,或者这次失踪又是黑瞎子搞的什么幺蛾子,就像之前他偷吃干尸肉一样。刚准备问他,小花就扔过来一句,等我回去再跟你细说,然后把电话挂了。

几天之后,当我在一个酒馆见到小花,却没看见黑瞎子的时候,就知道事情大约没有那么顺利。但小花抬头招呼我的时候,我看他脸上倒也没有写着什么上当受骗或者人财两空的表情,一时猜不出前些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在他对面坐下,问他:“找到瞎子了?”他的视线朝天花板漂移了一下,说,算是找到了吧。我大为不解,什么叫算是,就接着问,那人呢?

小花摇了摇头。我发现我这发小的心思现在真是捉摸不透,他这么一摇头就像老和尚对我说了个“然”。好在小花毕竟不是和尚,他沉默了一会儿,把这些天发现的事情给我讲了一遍。我因此得到了一个相当离奇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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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要从解雨臣二十一岁时说起。

在解雨臣二十一岁那年夏天的某个晚上,他在屋顶上躺着,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上中天时,他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他立刻在屋顶上换了蹲姿,摸出了身上藏着的刀——他想不明白的事不多,来者怎么会知道这里刚刚成为其中一件,但不管原因如何,他只觉得危险。

于是来者就大大方方地展示了他的危险。从底下传出的声音来看,那个人没费什么力气就破解了他在门口和院里布下的机关,又没费多少力气就翻上了屋顶。解雨臣心里暗叫不好,但也只有咬牙出手,谁知不过十个照面就被对方制住了。他感到一丝慌乱,因为和对方的交手让他觉得自己像个透明人,下一步动作总在出招之前就被看破,而对方看起来甚至还没使上全力。他一扭关节挣出来,好不容易等到对方一处破绽,一刀送出,谁知对方随手一拨,刀就送到了他自己的脖子前。

二十一岁的解雨臣在这生死攸关的一瞬间只感觉到非常失望,尽管他的生活既说不上幸福也谈不上快乐,他还是希望能再活几年,看看日子会不会有什么起色。与此同时,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听评书,里面的各种侠客大喊吾命休矣,心说我的走马灯难道就是这种东西么?

结果对方下一秒就把刀收了回去,随后在他的屋顶上就地一躺,活像个泼皮无赖。解雨臣见了无数的大风大浪,在这种场面前还是败下阵来,一时就只是站在那里。那人躺着说,半夜造访多有叨扰,解当家的还请见谅,诶——。解雨臣收回踢出去的一脚,看着他,问,你是谁?黑瞎子就坦然相告。解雨臣看了他两眼,完全不信,问他,是吗,那您那墨镜呢?

黑瞎子想了想说,以后你就知道了。解雨臣气笑了,他说,可我一时还不认识您吧?黑瞎子说,怎么不认识?你知道我是谁。解雨臣说,四阿公手底下最有名的掮客,这两年突然在道上风生水起的大人物,我当然知道您是谁,可我不认识你。

黑瞎子一手捞过他刚才捎上来的袋子,说,无所谓,再有一年不到就认识了。

黑瞎子拎上来的袋子里装的是两瓶啤酒。拉拉扯扯一夜,在一夜将尽的时候,解雨臣终于打开那瓶啤酒,跟黑瞎子碰了一下,但还是没喝。他勉强容忍自己放下戒备,但不能同时又放下谨慎。他透过玻璃和啤酒观察正缓缓从晨光中暗下去的月亮,放下酒瓶时却发现黑瞎子竟然已经不见了。远方,阳光正从地面涌出。在后来的很长时间里,他都当这是个毫无道理的怪梦,但怪梦总是比噩梦要好的。

不过他的谨慎还是推着他做了一些事情,在那之后不久,原来那间布置了很久的四合院就被他秘密地处理掉,在半个北京城外,一座陈设相似的院子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区域出现了。

等到他二十二岁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再遇见黑瞎子时,他从脑海深处翻出了这个梦的记忆,对方却似乎完全不认识他。在这之后的几年里,他百般试探,结果都是徒劳。

也不能说全是徒劳。这种试探最后演变成两个人之间无聊的游戏,到那时,他们的关系处在一种微妙的亲密中,江湖八卦传闻无数,两人却都道是清清白白。但解雨臣依旧无从得知二十一岁时,那个在他屋顶上躺了半宿的家伙究竟是什么情况。

再过几年,解雨臣在极北的暴风雪中,因为一列火车的误点而进退维谷,百般狼狈。寒冷和贫穷将他包裹,他在极差的状态下躲进一家几乎没人的网吧,坐下后打开电脑,却不知能干些什么。认识的人几乎都以为他已经死去,知情的那几个却绝不能收到来自他的消息。他开着漂流瓶的页面,想了半天也没写出什么话,就在闪烁的黑暗中睡了过去。再睁开眼时,他对面的人对他说,你得找个人聊聊。解雨臣在看清那人后放松下来,笑了笑说,是啊,我得跟你聊聊。事到如今,他不在意这人是否是他的幻觉,因为就算他在意,难道一个真的黑瞎子就会坐在他对面吗?又不是什么虚拟伴侣。况且即使在过去,对方也不会这样在他对面坐着,语气和姿态几乎是真在对他说,你可以和我聊聊。

于是解雨臣就和这个家伙聊了聊。一整晚。等到月夜将尽,那个黑瞎子的幻影对他说,你等的车来了。解雨臣叹了口气,好。他站起来,转身向外走去,即将再次乘上他黑暗的颠簸的火车。迈出两步他又回过头,想对那个家伙说声谢谢。但他已经消失不见。解雨臣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在心里笑了两声,又回过身,加快脚步,去追他唯一能搭乘的一辆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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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的时候,小花停了下来。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这种事后来还发生过挺多次的,有时候他真怀疑自己是否是由于压力过大产生了一些精神问题。我听出他这话外的意思,于是问,所以你前些天到底发现了什么?

小花想了想说,发现了我其实精神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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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瞎子消失之后不到一个礼拜就是中秋节。那天晚上,解雨臣坐在树上,看着底下的伙计在林子里作业。说实话,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他对在这里能找到黑瞎子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他按亮手机屏幕看了一眼日期,决定明天中午就停止这里的搜索,等回北京再想办法。

结果他一转头,看见一张过分熟悉的脸倒挂到他眼前。

“......”

然后黑瞎子自己把脑袋收了回去,下到解雨臣旁边的树杈上,蹲着跟他打招呼。

解雨臣缓缓呼出一口刚才屏住的气,对着黑瞎子的脸仔细端详起来。从这张脸上看来,穿越、失忆、被外星人抓走五天半这些事都没有发生,但解雨臣从很久以前就知道这张脸毕竟是不可信的。正常人说假话多少会从细微的神态上表现出来,但这个人显然并不在这个范畴之内,更何况这人认识他二十余年却还顶是着一张二十刚出头的脸。于是他抱起双臂问,老实交待吧。 

黑瞎子摊了摊手,问,今天周几?解雨臣把手机举到他眼前,等着他说话。但黑瞎子没说话,而是抬手把眼镜摘了,挂在了一边的树枝上,接着就这样在月光下和解雨臣在一棵十几米高的树上对视。

解雨臣看见一双浅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是两瓣银灰。对这双眼睛,他感到相当陌生,但他同时又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黑瞎子,这两个事实摆在一起,让他的心放了一下,又提了起来,在半空晃个不停。

黑瞎子最后说,五天半,找了这么久了?解雨臣简直想把他从树上踹下去,全靠强大的意志力忍住了,接着问,当时在底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黑瞎子用他惯常的语气回答,哎,只是发挥口才和神仙讨价还价了一下。解雨臣看了他一会儿,把视线移开,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安静地在树上坐了半天,黑瞎子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注视着他的方向,直到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啜泣从解雨臣那边冒出来。下一秒他朝黑瞎子靠近,侧着身抱住了他,黑瞎子抬手拍了拍他的背,让解雨臣把半个人的重量都吊在他脖子上。两个人就维持着这个姿势,也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坐在树上。黑瞎子开始哼歌,解雨臣在上涌的困意里听出那是月亮惹的祸,心想,两个人在挖得一片狼藉的废墟上的一棵树上像傻子一样抱作一团,这种场景可既不温柔也不浪漫。当他终于入睡的时候,他隐约听见黑瞎子在说,对不起,他心想,大约是在做梦吧,他太久没睡个好觉了。 

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日上三竿,他靠在树干上,身边空无一人。等到他给所有的伙计确认过情况之后,他只能怀疑昨晚的事情是否只是他的幻觉——这想法并不完全不合理,毕竟他是个好几天几乎没阖眼的人。 

当天中午,他就宣布在这里的工作结束,等回北京再考虑更大规模的搜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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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断他,伸手摸他额头,“后面我们都知道了,你确定你没压力过大吗?”小花往后一缩躲开了,露出假笑说,你不知道的事情可多了去了。

我深感受伤,让他接着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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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的晚上,解雨臣躺在自己四合院的屋顶上看月亮。这一个月可谓鸡飞狗跳,为了从地球范围内捞出关于黑瞎子的消息,他忙得脚都不怎么沾地,结果却依然一无所获,这多少让他有些失望。但与此同时,他又一直在回忆一个月前的那个晚上,总觉得这事儿有点儿蹊跷,不只是幻觉这么简单,只是任他怎么想也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一阵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黑瞎子在他身后提着两瓶啤酒,对他的视线报以耸肩。尽管不尽相同,但眼前这一幕不免让解雨臣想起他二十一岁的那场梦,屋顶、月光、一个戴墨镜的人。于是他脱口而出,我二十一岁的时候,你是不是请我喝过啤酒?

黑瞎子的动作顿了一下,迟疑着开口,既然你这么问了? 

解雨臣收回他的疑惑,紧接着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黑瞎子没有回答,于是他接着说下去,你失踪之后,这是第二个满月的日子。他把头转回去,往旁边挪了挪给黑瞎子让出位置,“所以,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黑瞎子笑了笑,换了个语气重复刚才的话,既然你这么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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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里的时候,我颇为紧张地端着杯子,等待小花揭晓这个谜题。结果小花只是微笑着看着我,直到我很急切地问,所以为什么?

小花一笑,既然你这么问了。

我忽略了小花那莫名其妙的笑点,十二分认真地倾听了他接下来的话。终于,我大概知道了当时在盲冢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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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瞎子发现不对劲的时候,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最初的设想。这算是件稀罕事,但当他突然就能看见眼前那个家伙的时候,他一时也找不出什么别的话来形容。长神仙应该是没什么大变化,只是在他看来,这跟他二十几年前见到的可不大一样。问题出在他的眼睛上。

隔了太久,以至于他花了一段时间来适应这时的视野——上一次见到这样的世界估计还是他刚从大学毕业的时候。不过在他适应之前,他就和对方打起招呼,嗨,好久不见。对方没有回答他。

这时候黑瞎子已经发现,整个空间里只有他和长神仙,也无从判断他们两个究竟是不是还在刚才所处的地方。他正琢磨着对策,对方突然说话了——准确地说,只是他听到了对方的话。它说,你没有那么多时间。

要理解它的话并不困难,至少黑瞎子知道它的意思。他说,还有给我商量的余地吗?

对方摇了摇头。黑瞎子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毕竟是我的时间,我总能选一下怎么用吧。他感到对方注视着他,很久之后,它点了点头。 

“你想怎么用?”

黑瞎子想了想,无意间抬头时,突然发觉头顶竟没有没有任何遮挡,一眼就能看见整片天空。他一笑,抬手指了指那轮月亮。 

那天正是满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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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啊?

小花在对面欣赏我的表情,看起来乐在其中。我不在乎,接着说,所以他变成狼人版的鬼了?小花说,别这么说,还能喝酒呢。

我一时还是消化不了这样的消息,但小花没搭理我,似乎准备好了在今晚发挥我这个听故事的人的最大价值,继续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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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雨臣躺在他的阁楼上,翻着漫画等月亮。十几分钟后,黑瞎子到得相当准时——至少和上次相比。上个月圆之夜,解雨臣抱着试探的心态去了西南,于是直到黎明即将到来,他才终于等来了黑瞎子。这半个晚上让他琢磨明白了两件事,一是黑瞎子在“归来”之前并不知道他在哪里,另一个则是他的移动方式确实很不像人,距离并不是什么决定性因素——只要他知道自己在哪里。

于是这一次,他按上次所说待在家里,等着对方来找他。对方也确实轻车熟路地来了。他调侃,不错,我们比上次多出七个多小时。黑瞎子看起来愣了一下,但很快接道,确实可喜可贺。不等解雨臣去回想那一瞬间的迟疑,他的注意力就被对方的吻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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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连忙喊停,说,别别别,这你就别告诉我了。我接着问,所以就这样了?小花叹了口气,没说话,大约就是默认了。我把今晚听到的事盘了又盘,但依然满怀疑惑,并且仍不知道这样的结果究竟算好算坏。这晚我们谈了很久,我把听到的事盘了又盘,但依然满腹疑惑,并且仍不知道这样的结果究竟算好算坏。走之前我问,所以他为什么愣了一下?

小花难得显出几分愁容,说,我还没想明白。

后面几个月小花似乎很忙,我联系他时他也不太和我谈论这件事。我本是觉得这件事即使放在他身上,也确实需要些时间来应付和接受,因此也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穷追不舍,直到过年我去北京的时候见到小花,才察觉到他似乎不大对劲,至少我觉得上次我知道的事情,不会对他产生这样的影响。但我问了他几次,得到的都是类似的答案,没什么事,都挺好,一切正常,相当解雨臣式的敷衍。直到又过了两个月,我才打探到点消息:黑瞎子的记性似乎出了点问题。

我拿着这点消息再去问小花的时候,他回了我个猴子躺平的表情包,语气中似乎无语大于苦恼,这让我放心不少。不管什么事,估计他都差不多调整好了。他说,你要是真想知道,来北京玩几天吧。紧接着给我发来一串时间地点,我一看,是个之前常去的咖啡馆。

 

于是没过几天,我和小花就坐在老位置上喝咖啡。傍晚的太阳喜欢虚张声势,我们就在一片渐褪的橙光里有一句没一句地乱聊,因为我本想等他主动提到,但小花毫无告诉我整件事原委的意思。最后我还是没忍住先开口问,到底怎么了? 

小花面不改色:“几个月前,我发现他不记得我们在云南的那个晚上。”然后他叹了口气,接着说,后来我有意问了几次,他也总是把上个月的事情说得很模糊。

我搅拌着我的咖啡,等着他继续说下去,结果破天荒地,他陷入了沉默。

接着他讲了前几个月的事,平铺直叙,一切听起来都和以前一样,并没什么不同,只是问题总是雪球一样会越滚越大,直到去年十二月,他终于无法再忽视它,于是被它砸了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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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黑夜最长的一天,也有圆得最久的月亮。黑瞎子走进院子的时候还不到七点,而院子里还找不见解雨臣的身影。黑瞎子四下看了看,布置如常,于是翻身上了屋顶。

解雨臣确实坐在屋顶上,手边还摆着两瓶啤酒。黑瞎子走到他旁边坐下,有那么几分钟,谁也没说话,只剩下北风吹过的声音。

解雨臣紧了紧领口,开口说,哎,过得跟牛郎织女似的。黑瞎子就笑,可惜了,没有鹊桥啊。解雨臣伸手拿过啤酒,说,算了,毕竟每年还比他们多见十一次呢。

接着他们躺下,让月光在他们身上流淌,谈天南海北,谈海角天涯,世界像逆行至二十几年前的夜晚,他们坐在屋顶谈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除了他们自己的两颗心。但他们都知道,此刻是不一样的,并且已经相隔近四分之一个世纪的光阴,落在他们头上的已不是同一场雨。 

一年中最长的夜晚也只像瞬息,天快亮的时候,解雨臣突然打破了一小段蔓延开来的沉默。

他说,我头一次想挑破窗户纸的时候,也躺在这屋顶上,结果那天晚上掉下一颗流星。黑瞎子说,嗯,我知道。解雨臣继续说下去,所以最后我还是没有说,因为你让我许个愿。我就想,至少在这件事上别让我太狼狈了。结果那次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流星了。

黑瞎子又沉默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时候总是比平时沉默得更多。最后他说,你还会见到的。

解雨臣说,你就这么肯定?黑瞎子笑,我说我算过了你信吗。

于是解雨臣还是问了那个他想了好几个月的问题:“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想过后来吗?”黑瞎子答非所问,“那天阳光很好。”

解雨臣笑了,夜晚已经走到尽头,黑瞎子消失得一如既往得干净利落。解雨臣捡起掉下的酒瓶,透过没有啤酒的玻璃瓶去看淡去的月亮,心想,其实那天月色很美。

 

-

说到这里,小花停了下来。在这种氛围下我很难控制住我的手,于是一直搅拌着咖啡,搅出一层泡沫。过了一会儿他重新开口说,后来我想明白了。

我隐约猜到了一些,但还是决定等他自己讲下去。

他又沉默了一下,但我看得出来,他似乎只是觉得这件事有些难以解释,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讲起。最后小花又讲了个故事,关于盲冢前夜,关于极北一夜,关于他二十一岁时一个莫名的夏夜。故事在这里戛然而止。

我也陷入了沉默,这个故事我上次就听过,但那一次这些时间是以相反的顺序排列。我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推断,我带着这个想法看向小花,他正接着说下去,以前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哪天世界就要毁灭了,我和他最后一次见面时会干点什么。

我看向小花,他依旧是那样的表情,脸上依旧没有写着上当受骗,也没有写着人财两空,甚至还有一点淡淡的微笑。他说,二十一岁的时候我住在北京的另一头,那天他应该找了很久才找到我。他端起杯子晃了晃,接着说,可最后竟然只是跟我喝了瓶酒。 

我一时什么也说不出来,脑子里盘旋着很多个满月之夜的故事。这些故事里的两个人都有太多等待和寻找了,而我知道这种等待和寻找是什么样的感觉。

过了很久,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我边说边抬起头,结果发现小花正在玩俄罗斯方块。他说,能怎么办,凑活着过呗。我意识到,尽管我们几个的生活总是倒霉得惊人,也有很多近乎悲剧的时刻,我们一般还是能想出些办法。这不是什么能够习以为常的事情,但是最后会好的。

 

小花又喝了口咖啡,站起来说,我先回去了。我看着面前还剩下一半的杯子,为今晚的睡眠感到忧愁,突然灵光乍现,朝他的背影大叫,喂,今天月圆!说完我就知道我说了句废话,因为他今晚的每个动作都充分显示,他非常清楚这件事。我更无语了,“所以你就晚上六点请我喝咖啡?”

小花转过头来,把食指放到嘴边让我安静点,接着就头也不回地走了。而我从他手机里飘来的刷新游戏记录的音乐听出,他现在的快乐大于悲伤。

我看了看手里的杯子,犹豫两秒还是端起来喝了。当我带着满腹咖啡因走出店门时,晚风已经穿过街巷。我想着所有的故事,抬头看了看天,忽然长出一口气。

至少此刻,月光明亮。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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