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花】零星

“人生只似风前絮,欢也零星,悲也零星。都作连江点点萍。”


这个故事发生在2007年。

这一年,距我的第一段经历暂时告一段落已经过去两年。在这两年中,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我人生中前二十五年的样子:看着悠闲,实则没有目标,看着忙碌,实则一事无成。
    有时坐在吴山居的摇椅上,我会想,为什么是我。在几年前,我是不相信宿命这个说法的。我相信人生一世,那么的精彩,每踏出一步有每一步的海阔天空,生活绝对在自己手中。但在接下来的故事里,我遇到了一群人,打破了我的一场大梦。从深陷其中的三叔,到四姑娘山上与小花的谈话,再到那个似乎还近在眼前的结局,还有无数在旅途中长眠的人,我逐渐开始相信,或许每一步踏出的方向,都注定落进某种八卦玄机之中。在这之前的二十六年中,我以为没有宿命,现在看来,只是因为有一批人这么多年来一直挡在我身后,试着将一个人隔离在泥沼之外。现在他们不能说是失败了,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有成功的可能。只是等我发现这个庞大阴影的存在时,它已经渗透了我的一生。
    这些是我在十年间慢慢体会到的,在那头两年里,我几乎什么事都没有做。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并不是我,而是另外两个人。同时,这个故事也让我想起,或许我们所有人,都还有一搏的余地,可以去找寻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我希望这一切能有一个转折点,让这件延续了千年的事情走向终点,也让我有一个机会得到我想要的答案。
    不久以后,我动身前往墨脱的雪山。
    这件事对当时的我来说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完整的情况是这几年小花才告诉我的。这里把整件事略作疏通,写成一个完整的故事。说实话,这几年来我时常感觉到命运的推力,我置身其中,兜兜转转,总也找不到出口。

偶尔,我冥冥中感受到一些不可抗拒的力量横亘在所有人之间,我们之间的一些人会互相扶持,但又好像永远无法真正打破那一层薄薄的隔阂。然而人事也好,天命也罢,在这十几年中,我也只能感受到人生恰似风前絮,欢也零星,悲也零星。这个故事也是一样,没有那么波澜壮阔,很平很淡。而我自己,会用接下来的很长时间去理解,我们每个人的一生,怎样被这些平淡的故事与其中的零星悲欢贯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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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花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坐在西湖边上。我铺子里的生意实在是惨淡得不行,王盟就算只留半个人在那看着都不会有什么问题。这些年识货的人越来越少了,倒也不是说我卖假货的机会来了,反而是其他人对有了年头的东西越来越不感兴趣,根本没办法忽悠进来。
    那几年西湖的游客渐渐开始多起来了,虽然还没有这几年这么夸张,但对我来说是个莫大的坏消息。我躺在椅子上的时候,经常会有人推着放满矿泉水的车来给我推销,我一直很想对他们说别再抢我店里的生意了,再这样下去真的要破产了。
    所以小花来找我,我心里是隐隐有些高兴的。至少和他在一起,我可以暂时摆脱一些世俗的烦恼。
    但当他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讲完,我就已经不那么自在了。他讲的是一个民间的志怪故事,和我先前调查过的一件事有关,就是那个曾经在湘西张启山一行人的故事里提及的那个土姑娘。
    小花给我看了几张照片,上面是一种奇怪的人形影子。我这几年好像和人形的影子特别有缘,总是在各种地方遇到。没想到当我的故事暂时告一段落的时候,即使我没有和这些东西拉拉扯扯,这些东西也会找上门来。
    我仔细看了看,惊讶地发现这似乎是在某间房子里。我看了看小花,他点头,说这是江苏一个渔民发给他的。我心想,这土姑娘不在土里呆着,怎么还跟打渔的扯上了关系。我接着翻照片,一边听小花说情况。这个渔民叫姜海东,一个多月前在湖上打渔的时候突然一反往日的霉运,收获颇丰。他回到岸上时,走过湖边的一段青石板路,突然脚下踩到了一滩泥巴。这本来也很正常,但他低下头去看的时候,发现整条路上都不着一点污垢。本来前一天夜里刚下过雨,当天早上过来的时候他记得这条路上铺满了泥水,但此时每块石板都非常干净,只有他脚下的这一块积着一滩泥巴。他蹲下来仔细观察,突然那团泥动了一下,下一秒狠狠地炸开,溅了他一脸泥水。接下来的事不知道是真是假。姜海东说他脚边的泥里埋了一个女人,他把她清理出来的时候还是活着的,但跟她说话她也只是摇头,什么都不说,所以就把她安置在了他用来安放打渔工具的那个小木屋里。
    他每天定时往那里送饭,但每一次去的时候上一顿的菜都是纹丝未动。他很奇怪,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吃饭怎么能活呢。他又试着和她说过几次话,结果和之前一样。他也没办法,就这样过了一周多,雨季到了,湖里的水位开始比较大幅地升高,他的那间屋子在一个洼地里,不太安全,于是决定把那个人带回自己家里过几天。
    姜海东的家里只有他和他老妈。他老妈今年五十有六,两年前确诊了癌症。虽然还是早期,但家里都是穷人,根本出不起医药费,所以做了一些简单的治疗之后就呆在家里听天由命。不过也算是幸运,几次去检查下来并没有恶化太多,他们母子两个在家里倒也活得还不错。说起这个老太太,倒也是个好人,年轻的时候做了些善事,大概也积了些德。
    但是离奇的事很快就发生了,下一次姜海东带他老妈去检查的时候,病突然就好了。医生拉着他想问问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事,他也说不出来。回了家,他看到那个土里领回来的姑娘,脑子里灵光一闪,觉得这事儿可能和她有关系。
    然后他把她带到了家中的小房间里,开始带来一些他认识的病人。在短时间内,没有例外地,他们的病不管是大是小,全都好了。这一下姜海东愣了,也没想到这个姑娘有这么大本事,但也不知道能拿她怎么办。也叫他是好心,就继续带了一些病人来这里,陆陆续续又过了六七天。结果可以说是好心办坏事,他以前在工地打工时有个工友,来了之后发现了这棵潜在的摇钱树,就动起了歪脑筋。有天趁他出去打渔,翻窗进了这间屋子,想要把那个土姑娘带走。结果他还没来得及打开房门,那土姑娘就消失了,只有地上留下一滩泥水。那个工友也是现世报,当场就躺倒在地再也没起来过。
    这反倒给好心的姜海东惹了麻烦,这么一来他可以算是摊上了人命,本来有的纠缠。好在之前他带来过的一个病人恰好有些关系,通过一些渠道找到了小花,正好小花对这种东西感兴趣,就接手了这件事,查了一些资料,来这一块探查民风民俗里有没有类似的故事出现,也就找到了曾经调查过相关事情的我。

虽然我先前写的那个故事里,土姑娘只是存在于一个民间的传说里,而且在那个情境下,这个传说还经过了齐铁嘴的加工。我不是很确定土姑娘到底有什么其妙的能力,不过对于将死之人,肯定是有些帮助,或许是那种妙手回春包治百病的存在。

听到这里,我打断他。我问,你怎么会对这件事感兴趣?不要告诉我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得了绝症。

小花摇了摇头,有点故作神秘的意思。
    “不是我,是一个朋友有点问题,说不定土姑娘能帮上忙。”
    我笑着回他,你什么时候交的朋友,还从来没见过你对哪个朋友这么上心。小花瞪了我一眼,让我不要打岔,说他欠了这位朋友一个大人情,那位朋友不爱财不惜命,没什么心心念念想要的东西,在我听来一句话,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小花的表情看起来很严肃,我也不好继续开玩笑,就等他继续说。然后他回过头来看着我,说这个人你也认识。
    这下我就惊讶了。我和小花除了小时候有点不太光彩的前缘,其他阶段的人生几乎没有交集。新月饭店我重新见他的时候还反应了好久,我不觉得我们还会有都认识的人。谁啊,总不会是秀秀。不能啊,听他的意思这位朋友是个男的,而且还是道上的人。我一时想不起来,就问他。结果他还是不肯说,只是递给我一张名片,让我下周和他在江苏的一家咖啡馆见面,车票他已经买好了,到时候我可以自己去拿。
    我看了一眼名片,真是好家伙,这小子又换名片了,这次是镶金的,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一看就价格不菲,说不定一张能买我五瓶特产矿泉水。
我把名片收起来,准备下周再出发。其实我对土姑娘的这件事也比较感兴趣,这次有机会跟去看看也是好事。说起来我的好奇心完全没有减弱,有时候我觉得我是青春依旧,也有时候我想为了这屁大一点好奇心抽死自己。

    一周后我到了江苏,找到了小花发给我的那家小咖啡馆。我本来以为按他的品味肯定会选那种仿佛家装节样板一样的精致大型咖啡店,没想到我在一条小巷子里绕了几个来回,才堪堪找到了这家连店名都快磨平了的小店。
    但是进去之后我还是感叹了一下小花的品味,里面装修得非常有艺术气息,空间不大,却有一种纵深延展的感觉。我很好奇小花是怎么知道这里的,他一个大忙人,应该不会闲到来民间挨家挨户地尝试小众店铺吧。而且他自己公司的咖啡师水平不低,小花也常跟我提起,据说是个没什么意思的人,但咖啡做得非常好喝。
    我找了张位置坐下,灯光在我头顶上晃动。很快小花就来了,看了一眼我的位置,拍拍我的肩膀让我换一张坐。我跟着他走到角落里,这里非常昏暗,灯光几乎照不到。我不太理解,就问他,“你干嘛,真当是暗中交易吗?”结果他竟然告诉我一会儿还有人要来。我接着追问,他却又不说了,搞得我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整个人的胃口又被吊了起来。
    小花先跟我讲了讲情况,和上次的故事没有太大差别,只是多了一些具体时间。我安静地听着,喝着我的咖啡。这里的咖啡确实不错,但我撑着头,听着小花的故事,还是有点犯困,只有关于到底是谁要来这个问题的好奇心还吊着我一口气。
    很快,不需要我再提问,答案不请自来。小花还没有讲到最后,有个声音传了过来。我听着那个人打招呼,觉得非常耳熟,抬起头来一看,来人在这种灯光昏暗的地方居然还带着一副墨镜,竟然是那个黑眼镜。他显然也认出了我,同样拍了拍我的肩膀,就坐到了我的对面,也就是小花旁边。我看着小花,他没动,我就有些诧异。小花是个比较介意不必要肢体接触的人,此时此刻黑眼镜和他挨得很近,手臂贴着手臂,我没低头,不知道是不是膝盖贴着膝盖脚贴着脚。我看着他们两个,竟然从这两张脸上看出一派祥和。
    我抖了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接着听小花说的话。他已经说到了土姑娘消失的地方,我注意听了听,据姜海东的描述,这种消失好像是发生在一瞬间的。小花停下来,就这样看着我,等我说话。我不知道他想听什么,就问,你是准备去找土姑娘吗。
    他还是看着我,黑眼镜先说话了,“不然呢,为了编解雨臣童话?”
    我心说小花好歹长得非常温和,表面上也不是不能童话一下,倒是你这个家伙,每次整得跟吹倒了三只小猪的那头狼一样,还神神秘秘,搞得我好奇心一直在上吊。
    小花笑了,告诉我道上又起新诨号了,现在可以叫他黑瞎子。然后他说,我是正好有空才来打听一下这个故事,就当度假娱乐。我想着你上次可不是这么说的,不过看他这样子应该是不方便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黑瞎子有问题,不能让他知道这事,也就没刨根问底,只是问他,那你打算怎么找?
     小花摇摇头,说已经准备好了,姜海东前几天又发现了土姑娘的踪迹,就在附近的一片林子里。详细的计划他会统一交给我看,现在我就可以回酒店歇着了,再有事他会打我电话。我问那你叫我来这喝杯咖啡是干什么,他就笑,也不回答,只是问我,这咖啡好喝吗。
    我说挺好喝的,那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你泡的。黑瞎子在旁边就也笑了,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两个,最后小花告诉我,这是速溶咖啡,只不过贵了一点。我不觉得他概念里贵了一点是很贬义的词,估计比我平时买一杯星巴克还贵。结果黑瞎子又在旁边笑,说还是我泡的。我目瞪口呆,还是不解,这两个人在我印象中是不认识的,谁知道他们不仅认识,关系还挺好,至少好到可以特地把我忽悠出来笑话一顿。
    我没理会他们,就自己回酒店了。走的时候看见黑瞎子用手肘顶了顶小花,然后站起来坐到了我原来的位置上,和小花面对面,也不知道是要干什么,估计是商业谈判吧,他好像出场费也挺高的。
    我回到酒店,开始看小花给我的地图。地图很简单,就是那片林子的示意图,只有中央一带有个湖,进去的一条小路上有几处亭子,看不出什么端倪。我合上资料的时候正好手机响了起来,一看,是小花的短信,告诉我两天后出发,还让我不要告诉黑瞎子我的那个故事。我答应了,然后顺势搜了搜我的那篇文章,结果一打开网站,就发现整篇文章凭空消失了,我立刻去问小花是不是他搞的鬼,他也不回我。我只好权当是他防着黑瞎子,到时候回来了再让他给我放回去就是了。

第二天我早起,去见了姜海东。他很瘦,看起来有一些轻微的精神不振,但长得十分像个老实人。看他的谈吐,应该从小就从事农林牧副了。我问了他一些关于他所见到的那个土姑娘的问题,得到的答案与我所知的有一定的差异。在我了解到的齐铁嘴留下的信息里,土姑娘应该是随着泥石流出现的。但这一带很少出现泥石流,没有那样的条件。我没有太过在意,毕竟先前的那件事里面有几分真几分假,也还有待考证。在他的描述里,那个土姑娘确实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子,但尽管美丽,却没有那种让人亲近的味道。我又问了问他发现土姑娘的具体地点,告别之后决定去那里看一看。

  到了离湖不远的那条小路,我发现这确实和湘西的那件事有一定的相似性。那时候屡次提及的七窍玲珑土,在那条小路上还留着一些。尽管只是很薄很小的一块土,但今天太阳很好,在阳光下看起来,那堆土呈现出一种流转的色彩。

我蹲下来掂了一点放进塑料袋,准备带回去看看,接着我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小花打来的电话。他问我人在哪里,我说在湖边,他似乎松了一口气,说等会儿他来接我,一起出去吃饭。我不是很清楚他最近在担心什么,很莫名其妙,难不成真的每天都要担心我给黑瞎子透露土姑娘的事吗。
    我心想这些东西又不是什么绝密资料,而且我个人认为我写的那个故事里,对于土姑娘的记叙真假参半,不仅如此,还说了跟没说似的,感觉也没有什么参考价值。但是不管了,小花请我吃饭,我就先吃了再说。
    等到了饭店,我再一次不解。按我的理解来说小花和黑瞎子之间应该是有点秘密了,但他们偏偏看着关系很好的样子,此刻我推门走进包厢,黑瞎子已经坐在位置上了。我看了一眼,这家伙连菜都已经点好一刻钟了,看起来没怎么尽宾主之宜。等了没一会儿菜就上来了,我整个晚饭途中都在观察,准备看看他们两个有没有表现出什么勾心斗角的端倪,一顿饭吃得我精疲力尽。
    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来,你要说这两人关系不好吧,他们经常会很贴心地把某个菜转到对方面前,黑瞎子我不知道,但小花的我留意了一下,竟然都是他喜欢吃的。我觉得要是是在演戏,也犯不着装到这种地步吧,但要说他们俩关系有多好,他们又好像一顿饭都没讲过几句话,甚至在转盘的时候连个眼神交流都没有。
    说起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只是三个人吃饭,要用到这么大一个转盘。我坐在靠门口的位置上,他们两个跟我隔得老远,他们之间倒是还要近一些,但也插了两三个座位。我在心里暗暗腹诽,不知道这两个家伙到底搞什么名堂。

吃到最后,上了一大份桂花糖芋头。这算是江南的特色菜,我看着对面两个北方人,觉得他们肯定是疯了,才会在一顿满汉全席之后点了这么大一份。我象征性地盛了一碗,往我已经胀满的胃里填了三个,再也吃不下。然后就看着对面的两个人慢悠悠地吃,我自己一勺接一勺地喝汤。他们依然没有说话,没一会儿我就喝了三碗糖水,在沉默中站起来表示去洗手间。

我回来的时候,停在包厢门外。里面传出小花和黑瞎子说话的声音。我听见小花说,你知道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这次的事你得答应我。我心说那朋友果然是这个家伙,结果黑瞎子就回答他,我肯定配合你,但有些事缘分天注定,要是不行你也不能强求。我听着这话,非常模棱两可。不过在我的印象里,黑瞎子在和别人交流这件事上虽然让人恼火,但总的来说还是非常坦率的。按照我对他的了解,如果欠的是他的人情,那么如果他不在乎,他应该会很直接地说不,然后用一个很冷的玩笑来类比这件事,最后把话题拉开。

他说完这句话,包厢里面就沉默了。我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他们会不会再说什么,等着等着我就听见小花在里面喊我,说吴邪你还进不进来。

我有一点尴尬,推门进去,就问他们我需不需要回避一下,他说回避什么,我说回避你们,他问他们怎么了,我停止了这种无效的交流,说所以你找我来到底是干什么的。

小花回答我,“那片林子底下的空间里,有两条路,其中一条需要两个人才能过去。我手头的资料显示,走到那条路的尽头,会见到土姑娘。这件事我不想让一些无关的人知道,而且也不危险,既能用到你调查的事情,又能满足你的好奇心,为什么不找你。”

我就问他,那另一条路是干什么的。黑瞎子同样看向了小花,他很淡定地回答,娃娃鱼。

黑瞎子一脸怜悯地看了看小花,又看了看我,我怜悯地看了看他,解释了两句。小花看我在这边手脚并用地比划,边笑边把桌上的鱼翻了个面。

当天晚上小花和黑瞎子送我回酒店,黑瞎子开车,说实话技术不错,但是乘坐体验感很差。我喝了点酒,在颠簸中几乎要吐了。到了酒店门口,我朝小花使了个眼色,让他跟我一起下车。进了大厅我才终于问他,“你是不是在提防黑瞎子?”
    小花愣了两秒,“没有啊。”他回答得很干脆,反而搞得我像个挑拨离间的小人。小花应该是看穿了我的想法,说,“我只是不想让他知道太多关于土姑娘的事,但你完全可以信任他。”
    我很少听小花用正面的态度提起信任这个词,十分反常,但是意味着我可以打消顾虑。我就点点头,示意他我知道了。小花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很潇洒地离开了。我看着他走进门外的夜色里,衣角被风掀起,而黑夜里有两束车灯的光芒,在一段黑暗之后将他再次照亮。
    第二天我起床收拾好东西,出发去和小花回合。我已经很久没有下地了,尽管这次去的不算是墓,但我还是有点心中不稳。好在小花一如既往地周全,一些我见都没见过的装备摆在地上,我看着黑瞎子蹲在旁边,熟练地拆解和重组,手法看起来非常熟悉,好像和之前小花在四姑娘山下装装备的手势很像。
小花在一边看地图,他没有带很多人,应该是因为这次的行程人多了也没有什么太大用处。我走过去,他就把林子中间那个湖指给我看,说如果有机会他还真想去那里钓鱼。我脑海里浮现出姜太公钓鱼的画面,替换成小花的脸。想不出来,恐怕他不适合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这个场景。
    我们要去的地方离中心不远,地下的两条路会通往那个湖心的下方,如果不出意外,我们会在那里见到一个土姑娘。我问小花,另外一条路上的那种娃娃鱼应该不好对付,他真有把握么。他笑了笑,回答我,要是有所准备还搞不定,那他也不用混了。考虑到他之前的种种表现,我立刻相信那种娃娃鱼在他手里不堪一击。

解家的人已经打通了洞口,通向地下的缓冲带很长,一路伸向深不可测的黑暗。我站在洞口,深呼吸,再一次从阳光下走到潮湿阴暗的地底,我已经不太习惯,果然人是惰性动物。黑瞎子和小花在我前面,健步如飞,手电的光打在坑洼的墙壁上,斑驳不已。在黑暗中,这两个人反而如鱼得水,举手投足间甚至还有些美感,好像原本就是为了干这一行而生的。
    到了岔路口,按照安排,我和黑瞎子要走的那条路通往一个年久失修的墓室,而小花的那一条会接近林中湖。当我们走进墓道的时候,另一条路上的那种怪物会开始动作,而小花将在半路把它们赶尽杀绝。我停下脚步,把目光投向另外两个人。他们这一路上倒是聊了不少,但显然我水平不够,几乎没能理解他们你来我往讲的任何一个冷笑话。
    小花在岔路口踩了踩脚下的泥土,他穿了一双长筒靴,看起来很有气质。我用手电照过去,果然地上的泥土呈现出一种流动的色彩。小花比了个ok的手势,半侧过身来,手搭着背包的肩带朝我们笑。他笑起来非常好看,不管第几次见都是一样,但我这一眼看到他的笑时,却总觉得里面有些把戏得逞的得意。
    当然这主要是我的直觉,或许小花什么表情都没有表现出来,这是他做当家必需的基本功夫。黑瞎子站在我旁边,就给他挥手,嘴里还叼着半根烟。解雨臣说,祝你们一路顺风,然后转身迈步,踏上了另一条小路。
    我和黑瞎子收拾了一下身上的行李,把东西整理得更加便于应对突发状况,然后也上路了。这一路上其实机关也不少,但大多数都已经老化,反应迟钝或者没什么用了。我倒是很害怕我这倒霉的体质,只希望不要搞出什么幺蛾子来才好。

 

走在墓道里,我和黑瞎子都没说话,气氛有点冷,我的一些习惯重新苏醒,开始没话找话。我就问他,小花什么时候找到你的。他想了想,给了我一个日期,我算了一下,竟然是我们在咖啡馆见面的一天前。
    “那时候我还在德国办事呢,”他回忆了一下,又说,“飞机还晚点八小时。”
    我心想果然还是会说话的好,礼尚往来的对话让我感到舒适。但我还是有些惊讶,黑瞎子在道上名声算是很大了,在小花这里居然呼之即来,看来我还是低估了小花的势力。
    他看着我,就笑着解释,“我和解雨臣签过合同的,随叫随到,包吃包住,不退不换。我对他得有求必应。”
    我更加佩服小花,佩服的同时我被黑瞎子一把拽住领子抡了起来,甩向一边,落地时脸磕到了墙上。我差点破口大骂,结果黑瞎子用脚踩住了地上一根箭头,对我说,不会三心二意就别分心了,不然解雨臣干嘛要两个人来。
    我只好闭嘴,跟着他继续往前走。不打屁的时候我脑子就闲不下来,我盘了一下关于这件事的前后经过,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涌了上来。我怀疑小花在某个环节的细节上瞒了我什么,但我想不起来。
    按照之前那个苗寨里的说法,土姑娘可以提供给寨子的统治者更长的寿命,只要——
    电光火石之间,我想起一件事。献祭,是献祭。湘西的那件事里,苗寨的当家想要实现长生的愿望,按理说是需要祭品的,我把这么重要的环节给忘了。

黑瞎子还在向前走,我脑子里盘旋着之前小花做的一系列事情,有一股莫名的恐惧开始涌上心头。小花是要用他自己去干什么?
    我想来想去,叫住了黑瞎子。但一抬头,我们已经来到了墓室的门边。面前是一大片宽敞的空间,没有我之前进的斗那么阴森,只有一股古老的陈腐气味朝我们飘来。我四下张望了一下,没有什么人形的生物。
    在我睁大眼睛仔细观察的时候,黑瞎子又干了件惊人的事。他走到墓室边缘的高处,拿起手里的水壶就浇了下去。下一秒那一块土开始随着水流向下翻滚,没几秒就形成了一场小型的泥石流。随着泥土下涌,一个人形的轮廓渐渐从土里显现出来。我不是很理解,这种传说里土姑娘出现的方式,就这么字面么。
    我赶紧喊住黑瞎子,跟他说了这件事。出乎意料的,他反应并不是很大,我猜他也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当我问到他这次小花希望实现什么愿望,我却得到了意外的答案,他非常平静地指了指自己的墨镜,问我,“不然你以为我来干什么?”
    我一时语塞,就问他,“那你早就知道小花想干什么了?”
    黑瞎子摇头,说这次解雨臣做的事他基本都不知道,不过凡是涉及他们两个之间一些事的情况,小花总是会想法设法瞒着他设计一些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计划。我心想,我可没看出来情理之中,就问他,那你还来干什么?
    黑瞎子推了推墨镜,从高处俯视我一眼,“我说了,我对他有求必应。”

黑瞎子从坡上下来,回到门边。这时土姑娘已经完全成型,在那一堆七窍玲珑土里站了起来。我和她对视,她确实长得很漂亮,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她的脸,总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黑瞎子在旁边一语道破,“啧,还真像。”

我想,真像?像谁?然后我就反应过来,是小花。小花的长相很有特点,属于那种放在人山人海里也不会被忽视的好看。他不刻意掩盖行踪的时候,存在感很高,此刻这个土姑娘顶着一张与他五分相似的脸,让我觉得浑身不舒服。

她用一种哀伤的目光看着我们,这个表情安在她那张脸上,我浑身鸡皮疙瘩。我看着她,她看着我,一时之间相顾无言。当然了,准确地讲,她看的应该是黑瞎子。我用余光扫了一下,他却根本不在眼神交流,而是从口袋里抽出一根烟,点燃了它。

下一秒,我口袋里的通讯器突然响了起来。我按开,竟然是一条小花发来的消息。我心中一紧,以为是他已经出了什么事,连忙仔细去听,结果听到的是一阵脚步声,混着几声略有些急促的呼吸。他说,怪物搞定了,马上会出去汇合,顺便还问了问我们进展如何。

又过了没几秒,他再次发来一条,告诉我们他已经回到地面。我听见了嘈杂的人声,是我之前见过的那几个伙计,应该不会有假,我松了一口气。看来民间的传说是出错了,我暗暗地想,这土姑娘还真是个大好人?

那个土姑娘还是用同样的神情看着我们。我看了看她的脸,那上面写满遗憾和无奈。这种情绪我还挺熟悉,看着看着,觉得实在是太逼真了。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人的感情,或者说是一些微小的情绪,是很难通过一些表面的方式复制的,如果硬要说我此刻的感觉,那么我会说,我认为这个土姑娘在与黑瞎子的对视中直接感受到了这种复杂的情绪。

这种情绪是通过什么渠道传递和出现在她身上的,或许我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了,但是她用这样一张脸做出的表情让我非常难忘。小花很擅长隐藏自己的情绪,在这之前我几乎无法想象真正的负面情绪出现在他脸上会是什么样的,也想不出是什么人和什么事才会让他感到无奈。

那个土姑娘就这么站在那里,如果我们不过去,她应该是不会再移动了。这一趟过来得太顺畅,我反而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走过生死的瞬间,人会产生一些最真实的反应,我前几年时常感受到那种一闪而过的遗憾。会有人没有遗憾吗?这么一辈子,或长或短的一生,我看着这个土姑娘,想起很多故事里无一例外想要长生的人,不由苦笑。我目前遇到过两个这样的人,一个在漫天飞雪中从我的视线里消失,另一个此刻正站在我身边,拒绝一个能让他再次远离死亡的邀请。

刚才小花发来的消息,黑瞎子在旁边肯定也听见了,他是瞎,又不是聋,但他还是没有动作。我看了一眼黑瞎子,他在黑暗中显得很自在。我问他,“如果我说,或许土姑娘治好你的眼睛不需要所谓的献祭呢,之前姜海东他妈不就是这样吗。既然已经走到这了,小花又已经出去汇合,你不试一下再走会不会有悖常理。”他没说话,罕见地沉默着。我接着问,“你就不能偶尔也相信一下命运这个东西吗。”
    这次他笑了,回答我说,“我这个人从来不求神拜佛的,你可以换个人传教。”
    我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土姑娘,没有再劝他。那个土姑娘还正面对着我们,但人形的表层上已经开始出现了一些波动,这意味着她很快就会消失了。我又看了一眼黑瞎子,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但是他还是没有动,只是站着,看他的体态,似乎非常放松。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点了根烟,那细碎的几星几点火光在来回吹动的气流中明明暗暗,这个安静空间里的呼吸声也深深浅浅。我不太能理解,一个被眼疾困扰多年的人,就算再怎么不在乎,碰上这种天下罕有的免费午餐时,总也会想要试一试吧。
    除非——我想起一些事情——除非他的心里还有比眼睛更重要的人。他现在的这个情况能看到很多我们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如果说他是为了某个人才拒绝这次机会,那我什么也说不出来。我不知道什么样的感情会让人做出这种决定,但有一刻,我脑海中闪过漫天的飞雪中,一个从悬崖上跳下来拉起我的身影。
好吧,那就这样吧。恩恩怨怨都留给他们自己解决,我也还有我要做的事,还有我要走的十年。

黑瞎子很快地抽完了那支烟,面对着正像蜡烛一样融化的土姑娘开口说,“你也太好骗了。”

我从几年前开始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这类话,奈何我天性如此,总是怎么也改不掉。我不知道,或许这种性格会在我接下来的人生中给我带来更多的痛苦和遗憾,或许我有一天会因为一些原因去摒弃这种特质,或许将来时间会把它消磨殆尽。可尽管我有时不愿意被各种人忽悠,偶尔我还是会庆幸我有过这样一种性格,因为它让我遇到了许多人,他们忽悠我,隐瞒我,甚至欺骗我,但是也爱我,宽容我,保护我。我所经历的一切,都带着这样一种烙印。

此刻我反复咀嚼这句话,黑瞎子又接着说,“解雨臣是不相信世上有这种好事的,他习惯了付出一些东西才能换来一些东西。”我赞成他说的话,但是又觉得他做着这样的决定说出这样的话,有些不太和谐。因为在我看来,他的这些行为是在证明,世界上偶尔也会有些好事吧。

我其实很佩服黑瞎子,他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甚至还很清楚身边的人想要什么。这种人活得太通透了,不知道会不会有些痛苦。我不一样,至少到目前为止,我总是在一件事结束后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我在意的人心中藏着的一些事情,我甚至不能确定这一路走来,我到底想要什么。是真相,是谜底,还是仅仅是一个我扑朔迷离的经历的交代。

我和黑瞎子并排站着,无言地看那个土姑娘缓缓地陷入七窍玲珑土里。他突然对我说,你看,我们行善积德,至少她没有变成怪物。
    我琢磨着这句话,好像听出了什么弦外之音,又好像没有。他说话和小花有一种异曲同工之妙,就是用最寻常的表情说最无厘头的话。我从认识黑瞎子的那一天开始,从来没能弄清楚过,他到底哪句话是认真,哪句话是玩笑。我看了看他,他竟然还在笑,我心想小花到底怎么和他勾搭到了一起,他们又是什么关系,之前小花说的欠了一个朋友人情,指的是不是他?
    我有太多问题,但是都没有问出口。我隐约感觉到,他们之间的事或许纷繁复杂,也不需要别人知晓。土姑娘消失之后,七窍玲珑土在那个地方自己摊平,填满了那个洼地。黑瞎子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整理东西,我站在一边,看着那一堆土出神。
    后面的路走得比较顺畅,我们出去的时候,小花就等在洞口。他看见我,拍了拍我的肩膀,就把我让了过去,直接把目光投向黑瞎子。我在边上看着,有点无处安放。小花把手伸向黑瞎子的墨镜,而黑瞎子伸手握住了小花的手腕。
    黑瞎子看着小花,小花也看着他,他们就在那个狭窄的洞口僵持。我在这种气氛里,回忆起整件事里一些不对劲的地方。姜海东也许不是没有付出代价就让他妈妈恢复健康的。先前我唯一一次见到他,他是个很瘦的小伙子,但是不对,一个十几年来都以打渔为生的人,会是这样的体型吗?还有小花后来发来的消息,为什么我们在狭窄的墓道中说话,唯独他没有回声?整件事走到这里,我才终于拨云见月,抓住了来龙去脉。
    我不知道小花有没有跟黑瞎子说过这件事,但我猜没有。黑瞎子的推理能力很强,他应该一下就会看穿这件事。那么小花带着这个前因来找我,应该只是因为需要一个故事来挑起我的好奇心。我一下又很气馁,好奇心是我这几年来最不想听到的东西,好像我这一切都是因它而起,但它又是个虚无缥缈的东西。
    但小花为什么要这样做?到此为止,我完全确定了那个人情是黑瞎子的,但那个人情是什么呢,让小花要设计一个这样的计划,用自己的一些东西来还给他。小花说的是实话,他最讨厌欠别人人情,所以他很少把一些普通的事定义成“欠了人情”,那黑瞎子是做了什么?我没法继续想下去。
    我不清楚姜海东用了什么作为交换,也不知道小花原来打算用什么作为交换,我只是很庆幸黑瞎子比我更了解小花,从一切开始前就知道最后的终点会是什么。在我讲完苗寨的祭品之后,那一段黑暗的旅途中,他应该已经知晓了一切。于是当我们一路顺风地找到了土姑娘,听到了小花用发来的平安落地口信,他和以前一样选择了拒绝。

    是不幸中的万幸,也是万幸中的不幸,到底怎样去定义这个似乎没有结果的结果,我不知道。但我听见小花叹了口气,收回了手。黑瞎子的手还牵着他的手腕,他们一高一低,站立的姿势很别扭,可看上去非常完整。最后小花撇了撇嘴,说了一句让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话。
    “神仙又被你抢去做了。”


Fin.


无奖竞猜,没有答案,从02年的千面开始,这是齐人第几次拒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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