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花】迢迢

相逢的人会再相逢。

一个宇宙探索编辑部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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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雨臣在咖啡馆见到吴邪的时候,对方正戴着眼镜狂敲键盘。解雨臣问他,你的笔记本呢?吴邪还埋头在他的word文档里,抬起头来愣了两秒问,什么?

 

“哦,”然后他反应过来,拍了拍他的电脑,“这不就笔记本吗。”解雨臣想了想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吴邪应该有一本笔记本,纸的那种,看起来有点老有点旧,没有得到答案。他拉开凳子坐下,你找我又有什么事?

 

吴邪把保存键按了两三次,合上电脑,放心吧,这次不是没钱了。前几天有人告诉我四川有个村子,那里的村民据说能看到人的前世。解雨臣搅动着咖啡,等着他说下一句话,等了半天没等到,抬起头来看见对方正把提拉米苏切成规整的星形。他拿起另一把勺子,一下把其中一角切了下来,送进自己嘴里。吴邪长叹一声,放下勺子接着说,小花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解雨臣本想说业务繁忙,恕不远送,不知为什么出口就变成了倒也可以。好吧,就当度假,然后他就掏出手机定了两张机票,最近的一班。然后他就拿起自己的杯子一口干了,把咖啡喝出一种啤酒的豪迈。然后他站起来,对吴邪说,再不走就赶不上飞机了,还有三个半小时。

 

吴邪:?

 

因为根本就没什么行李,他俩一路畅通无阻,所有拖着28寸巨大行李箱狂奔的人都朝他们投来嫉妒夹杂愤怒的目光。当他们两个匆忙赶到登机口,队伍已经稀稀拉拉排了起来。吴邪问,我们这样不会被困在山里吗?解雨臣说,你不觉得带着箱子更容易被困在山里吗?吴邪发现竟然找不到什么话来反驳,但又着实担忧,只好面向飞机祈祷他们不会被困在山里。飞机答,嗡嗡嗡嗡。

 

 

吴邪,28岁,名牌大学毕业的建筑系高材生,本来在西湖边开了家小店卖文创,在一众拇指生煎和西湖藕粉中脱颖而出,生意火爆,结果在某天去西藏旅游了一趟之后突然开始相信人的前世,并为此毅然把店改成了编辑部,开办了一本探索前世的杂志。奈何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这种前世今生的故事已经成为过气产品,除了一些猎奇、找噱头、非主流类的读者,并没搞出什么社会性现象。好在吴邪同志是个心态完爆99%人类的好人,写这些都只是出于自己的兴趣,并不为此着急。此,指的是钱,which is非常紧缺,小数点前马上就要见底了。这时,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驰名中外横行霸道——不,纵横四海的发小看他玩得如此开心,也感到十分有趣,于是来当了他的赞助商,一劳永逸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解雨臣,吴邪的发小,一个院子里踢毽子的结拜兄弟,现在无论是业界还是无业界都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知名商业巨头公司老板。在8岁以后两人就天各一方,直到几年前在二手书店擦肩而过。解雨臣拿着一本绝版漫画,吴邪在旧书堆里翻一本古籍准备拿去做新品设计的参考。付钱的时候吴邪发现自己的倒霉体质再次显灵,手机被人扒了,陷入身无分文的尴尬境地,于是转头求助身后的这位朋友,也就是解雨臣,并且留下了联系方式。当晚两个人加上微信,对着验证消息里有一丝熟悉的名字在屏幕两头面面相觑,最后吴邪抢先发了个表情包,推动了两人相认的伟大进程,后来又因为日常兴趣重合挺多,逐渐重拾了伟大的发小友谊,有事没事就约着出去旅游,或者出去抱着电脑干活(通常是后者居多)。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激动人心的青年创业故事,激动就激动在从此可以以出差的名义出去旅游,这也是他们现在能坐在飞机上扒着窗户往下看山看水看灯火的重要原因。

 

下飞机转地铁再转巴士,一路往山里去,海拔不断拉升,最后停在一个小县城。吴邪拿着手机喊电话,在跟空气一样稀薄的信号里和一个叫潘子的家伙交流。此人是他三叔的一个朋友,据说小时候来吃过他的满月酒,不过后来在老家娶了个媳妇儿,就不太到吴邪他们家去串门了,不过始终还是和吴三省保持着密切的联系,感情之深可以在电话两头唱k和喝酒直到半夜。这次听说吴邪要跑到山沟沟里去,主动承担了给他保驾护航的任务,准备带着他一览川西大好河山。

 

潘子有一辆三轮车,年久没有失修,堪堪维持在散架的边缘。这辆车从几十公里以外一路翻山越岭,碾过无数的山路石子,到这里成为了解了燃眉之急的代步工具。解雨臣和吴邪蹲在三轮车车厢里,脚边有一块厢底掀开了,狰狞地挥舞着毛糙的木边。解雨臣心情很好地玩手机,离线小游戏,叮叮当当打得不亦乐乎。吴邪看了都啧啧称奇,说老板你怎么这么开心。解雨臣关掉天空之城,又换了一首菊次郎的夏天,眼睛都不抬一下,啊,有吗?

 

开了一会儿,吴邪被颠得头晕眼花,耳鸣起来都是菊次郎的夏天的调子,在菊次郎的夏天里他听见路边有人问,哎,你们到哪去啊?解雨臣就问,你说人有上辈子吗?

 

吴邪揉了揉眼睛,本来以为对方会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们,结果还没抬头就听见对方似乎是思考了几秒,回答,有吧。语气颇为笃定。他抬头看过去,是个漂亮干练的女孩子,短头发,外套系在腰里,她抹了把汗,说,你们要是还往前走,能不能让我搭个车?

 

解雨臣问,你去前面干嘛呢?对方反问,你们是去干嘛的?吴邪乖乖回答,前面有个村子据说能看到人的前世,我们要去看看。

 

对方笑了,然后就翻进车厢,我也是去那边,你们可以叫我阿宁。

 

车接着往前开,路边有些指甲盖大的野花,开得很漂亮,解雨臣伸手出去摘了一朵,在一尘不变的背景音乐中夹着它继续打他的小游戏。这下全车人都看出来他确实是特别开心了,但谁也不知道为什么。

 

说到底,解雨臣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硬要说的话,他觉得这条路非常亲切,像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似的。他想到吴邪的那些理论,心想,完了,说不定上辈子是这条路上的蜜蜂蝴蝶西瓜虫。一个没注意,手底下的方块就撞上了墙,他放下手机抬头,一眼看见了村子的轮廓。就是这儿,这话从他嘴里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吴邪就让潘子在村口停了车,几个人拍了拍身上的土,走进村去。村口一家的主人无比热情,招呼着他们往里面走,一边走一边喊,快点都出来,来人啦!于是解雨臣看着每间屋里都冒出一两个人来,站在路边看他们走过去,营造出一种夹道欢迎的错觉,他忍不住又笑了。

 

吴邪在前面问带路的那位大哥,这儿的人真能看见人的前世?大哥问,前世是嘛,就上辈子是吧,那是,我们村里有有人看得着。

 

路过一片草地的时候,吴邪看见一块废弃的羊圈,就顺口问道,这里本来养羊了吗?对,大哥说,前些日子村里丢了好几只羊哦,骨头也没找到。他摇摇头,很无奈的样子,怪事啊,怪事。

 

吴邪点了点头,接着上一个话题刨根究底,那位朋友住哪儿呢。大哥指了指前面最远的那间房,说,喏,就在那里头住着呢。

 

解雨臣环顾四周,忽然看见有个戴墨镜的男人从房子后面走过,从房子的间隙里一下一下地出现。真是个怪人,他如此评价,但快乐依旧,甚至加倍了。

 

到了那间房门口,几个人都有些惊讶。门上挂着个匾,上书清白传家,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看着像件昂贵的东西,只是框上堆了一层叠一层的灰,走在下面都感觉要被呛到。屋里地上零星铺着几块地砖,剩下的是最普通的水泥地,坑坑洼洼的,看得解雨臣连连皱眉,转了一圈又回到了院子里。大哥说那家伙估计没在家,你们要是找他就在这等着吧,人人的上辈子他都能看出来的。

 

解雨臣和吴邪就坐在台阶上开始漫长的等待。从烈日炎炎等到月上枝头,也没等出半个人影。解雨臣不快乐了,挠着蚊子包开口骂人,几点了还不回来,不会死外边了吧。

 

似乎是应着他这句话,一个人影在田垄上出现,慢慢走近了。解雨臣转头冲吴邪吐槽,嘿,你看这还是声控的。

 

定睛一看,却竟然是那个戴墨镜的人。对方看了看他们,什么也没说,径自进屋去了,听着倒腾了好一阵,不知在干什么。解雨臣和吴邪面面相觑,两个平时鬼点子能填平西湖的人一时间有点手足无措。然后那人又从屋里出来了,拿布擦着手,开口竟然带着一点京腔,您几位在我家干嘛呢?

 

解雨臣想了想说,呃,大师。然后他自己忍不住笑了出来。到现在吴邪对他的快乐已经有点莫名其妙了,看了他一眼,自己接着说,我们听说您能看到前世?

 

对方笑而不答。我叫吴邪,这是我发小,叫解雨臣,然后这个是潘子,那边那个是阿宁。我和我发小办了个杂志,想来采访采访能看见前世的这事儿。吴邪介绍完又问,那您怎么称呼?对方还是不答。解雨臣在旁边搭腔,过来的时候我听别人叫他黑瞎子来着。

 

吴邪点了点头,继续道,“黑瞎子先生,呃......”然后他也笑了起来,并且一发不可收拾。解雨臣站起来,你们这儿还有空房间吗?黑瞎子笑了,有。

 

吴邪和潘子拥挤不堪地躺在一张过分小的床上,被石头一样硬的床板硌得龇牙咧嘴。解雨臣和阿宁站在旁边看着,感到一阵无语。站了一会儿阿宁说,我下去找找有没有能住的地方,就走了。解雨臣看了看手机,信号还是不太行,转了两圈拍了拍吴邪的脑门,说,我也出去看看吧。

 

出门,就看见黑瞎子坐在院子里其中一张躺椅上,扇着扇子看天,这么一幅场景让解雨臣差点梦回北京。他走过去,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刚想开口,却突然被一阵莫名的熟悉感击中。黑瞎子把扇子掉转头来,给他扇了两下,说,你看,上辈子喜欢晒太阳。

 

解雨臣嗯了一声,然后修正,不是,是我现在喜欢。然后他感觉这对话似乎不是很对劲,但也懒得再说,转身在椅子上躺了下来。这里的夜晚很凉快,蚊子很多,星星也很多。他刚才喷了致死量的花露水,现在在这样的环境中感到惬意。数了一会儿星星,他问,你真能看见人的前世吗?

 

黑瞎子说,不能。语气很轻松,还带着困意,一点哈欠的尾声。但是我可以给你算算。他又加了这么一句。

 

解雨臣乐,说,合着你是个算命先生,怎么跑这儿来了。黑瞎子不答,过了一会儿说,挺好看的。

 

解雨臣想问他,什么好看?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因为好像除了星星也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在星星下面,他逐渐生出困意,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觉得腿上奇痒无比,感到昨晚做了人生中无比错误的一个决定。转头去看,黑瞎子已经不见了,只有潘子的鼾声从屋里传出来。

 

下几个坡,到屋子聚集的地方。解雨臣看见阿宁在水边洗衣服,估计是昨天过来的时候外套上沾了泥巴。他打了个招呼,接着往前走,问一个路过的村民,哎,您知道最里边那间屋子里的人在这住了多久了吗?

 

对方想了想,说,这我倒真不晓得。总觉着是很久以前就住着了,但是那个人,他指了指自己的脸,明明很年轻。怪事,怪事啊,他摇着头总结。解雨臣点了点头,道谢完,还问他买了根玉米。啃着玉米往回走的时候,他盯着远处的山看,一直看到山的轮廓都朦胧起来,还是没发现有什么熟悉的地方。他回到屋里,吴邪已经起来了,坐在不知是不是桌子的一块板前边写他的笔记。这次确实是用一本笔记本,纸的,牛皮封面,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响声。

 

解雨臣走过去看,无外乎是写些沿路风光,村里景色,还有与黑瞎子莫名其妙的对话。他问,你的前世今生呢?吴邪言简意赅,还没找到。过了一会儿,黑瞎子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拿着几根玉米。他看了一眼解雨臣手里啃了一半的那根,说,挺巧哈,再来一根?

 

他把玉米分了,然后翻箱倒柜找出一本破破烂烂的本子,挥了挥说,我要去上班了,你们自个儿玩吧。

 

黑瞎子上班是在村里广播站,有全村唯一一个喇叭,一套广播设备,但除此以外也没有其他了。就效果来说,基本等于自己广播给自己听,自己睡着了自己叫醒。*

 

解雨臣躺在院子里听,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模糊得像一场大雨。而他在某时某地曾经淋过这场雨。

 

山上起雾了,绿色在不太充实的白色里断断续续,有时露出一点黑色的山石。黑瞎子播新闻的时候背景音里放着一些白噪音,不知道为什么这样。解雨臣听见一串鸟鸣,一段水声,然后是一片空白,让他想起斜照的太阳。新闻说了什么他一概没听清,只记得最后放了一首歌。那首歌已经很老很老了,足够他上辈子这么大的年纪,在音质不佳的喇叭里晃晃悠悠地播放。解雨臣在这些声音里想起雪山的样子,但他分明没见过雪山。

 

 后来他的联想得到了验证。黑瞎子说,那确实是雪山上的声音。解雨臣笑,你去过雪山吗?黑瞎子说,当然,好多年前吧。

 

可是你这么年轻。解雨臣想说,但没说。黑瞎子却像会读心术似的,说,上辈子吧。

 

解雨臣闻言笑了一下,因为短促的发音,听起来很像一声冷笑。黑瞎子看了他一眼,觉得很好玩的样子。解雨臣没理他,自己又啃起了玉米,并他琢磨着走的时候怎么带走一些。然后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黑瞎子,你上辈子是什么样?黑瞎子说,积德吧,不然哪来现在这样?解雨臣猛地一呛,差点没把玉米吸进鼻腔,心想至于吗,不就是长得还行。

 

黑瞎子问解雨臣,那你给我说说,你上辈子是干什么的。解雨臣心想,你怎么不问自己上辈子是干嘛的呢。但是他说,我不相信前世今生。黑瞎子说,那你怎么还办个杂志呢。

 

解雨臣敲了敲他的椅子腿,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黑瞎子拿上他的破本子准备出门去,解雨臣在他背后说,其实杂志是我发小办的,我只是赞助商。


在黑瞎子的广播声里,解雨臣泛起困意,那些字句在他脑海里像秋天的云一样飘过。几天后他问对方,那你相信人有来生吗。

 

黑瞎子说,你猜猜看。

 

晚上吴邪把解雨臣拉到一边,凑在耳朵边给他说,我跟你讲,这个黑瞎子不简单啊,那几块地砖我看过了,上好的汉砖。解雨臣说,你什么时候还研究起这些来了?吴邪抓了抓头发,说,哎呀,之前没事的时候看了点,还挺好学的。解雨臣丢下他,直接去问黑瞎子,那些汉砖哪来的?黑瞎子想了想,高深莫测地指了指地下,解雨臣问,什么玩意儿,地里长出来的?黑瞎子说,嗯,你要这么说就也行。

 

吴邪在旁边大惊失色,连比划带扑棱地让解雨臣别问了。解雨臣暗笑,他也不是没懂,单纯觉得这句话挺好笑,就说出来了。黑瞎子显然听懂了这个笑话,因为他也在笑,并且报以一句玩笑话,解雨臣同样觉得相当好笑。

 

解雨臣朝吴邪使了个眼色,让他别再折腾了。他问,黑瞎子先生,那您什么时候能给我们看看前世呢?

 

黑瞎子指着吴邪说,这家伙上辈子比现在还倒霉,又说潘子,这位上辈子鞠躬尽瘁,再说阿宁,那个小姑娘英年早逝。解雨臣噎了一下,怎么没一个好,全是死不死的。又问,那我呢?

 

黑瞎子笑着看他。最后掰了一个玉米,说,你不相信,我不好说。

 

解雨臣不能告诉他,其实我是相信的。并且很多时候,他总是为那些似曾相识的感觉而感到烦恼和悲伤。他接过玉米,咬了一口,觉得好像有点吃腻了。

 

过了一会儿,吴邪又问黑瞎子,真的不能给我们看看?黑瞎子说可以。吴邪试探道,那现在?黑瞎子摇头,得等。吴邪问,等什么?黑瞎子答,等个人。吴邪受不了这样挤牙膏,怒道,等个鸟儿。黑瞎子笑笑,也行,反正不是我等。

 

第六天吴邪醒来时在下雨,石檐低小,窗上青青草。他翻身起来走到门口,远远望见一个人从林中走来,走近。黑瞎子拍了拍那人的肩膀,打招呼,哑巴。吴邪还站在那,脱口而出,小哥。

 

几秒钟后他自觉失语,无济于事但聊胜于无地找补,您从哪儿来?那人看了他一眼,吴邪在那样的目光中不大自在,那双眼睛让他想起西藏的山,积雪之下的那种黑色。那人开口答道,山里来。

黑瞎子转头看了看他,就在边上笑。可以叫他张起灵,他说,你不是不想等吗?

 

吴邪没功夫怼回去,他正再次体验着在西藏时的感受。在海拔五千多米的地方,他以为那是某种高原反应的征兆,那么在这还没到四千米的地方呢?


晚上他们在屋外烤火,黑瞎子和张起灵出门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解雨臣看见吴邪在发呆,发着发着就把自己手里抓着的笔记本给烧着了。他抬高声音喊了对方一声,吴邪这才回过神来,花了两秒才发现手里的纸张在燃烧。他手忙脚乱地去灭火,拍了两下灭不掉,就扔到地上准备踩灭。结果一阵风过,本就不牢的几页火苗飞了出去,落在堆在院子角落的木头上,着了。

 

潘子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吴邪和解雨臣抬头看火一路烧到屋顶上,也不知道为什么石头砖头如此容易点燃,好像天意如此一般。

 

我见过他。吴邪突然轻声说,但语气非常肯定。解雨臣没问是什么,也没问为什么,因为他懂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在梦里见过的人,在迷雾里见过的人,在不存在的时空里见过的人,在存在的某一段生活里见过的人,无论大雪纷飞还是火光如昼,这种感觉,古今无不同。

 

然后阿宁也来了,看见火光赶来的,脸上甚至还挂着笑容。站了一会儿她评价道,还蛮好看的。

 

接着黑瞎子和张起灵也回来了,几个人看见屋主,毕竟不免露出几分愧疚的神色。吴邪看着张起灵,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欲说还休,张起灵依然没说话,跟他面对面站了一会儿,默默走到他旁边,开始看他刚才在看的那簇火苗。黑瞎子把解雨臣的头扭过去,乐呵呵的。真是个神经病,解雨臣赞赏。暖和不?黑瞎子问。解雨臣笑了,摇了摇头,太热。

 

他们躺在温热的灰烬上看星星,没有了房顶,星星看起来就挂在山顶。大火把房梁之外的东西全都烧了。烧完之后却没再蔓延开去,他们这才发现白天刚刚下过大雨,一切都是湿的。没有人知道,这间屋子烧成这样是因为什么。

 

第二天,潘子的媳妇儿给他打电话。挂断之后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得回家一趟。吴邪挥挥手说,快回吧,下次记得来我们家吃饭。阿宁在他们醒来的时候已经消失了,留下一张字条说,谢谢你们的车,我再去别的地方玩玩。

 

解雨臣吴邪黑瞎子和张起灵四个人在院子里面面相觑。正觑着,一个人从烧得只剩一根木头的门里冲了进来,手里还举着个灭火器,大声问,哎,这儿昨晚上是不是着火了来着?

 

吴邪说,啊对,但早就灭了。来者是个胖子,听了摆摆手说,消防安全很重要。吴邪和解雨臣齐声问,您又是哪儿来的?胖子答,北京啊,我听你这口音也像,咱俩老乡吧。后半句是对解雨臣说的。黑瞎子站起来,过去勾住他的肩膀,换上一口比平时纯正很多的京片子说,咱俩是。

 

吃过午饭,胖子已经和每个人结为莫逆之交,并立下誓约要带他们横扫潘家园。张起灵又要进山,吴邪挣扎再三,最后跳起来说,我也要去。胖子被他吓了一跳,但也接着说,那我也去。吴邪看向解雨臣,问,小花你呢?解雨臣给他竖了个大拇指,祝福:玩得开心。

 

院子里就剩黑瞎子和解雨臣两个人了。解雨臣问,现在能告诉我我上辈子是干嘛的了吗?黑瞎子一如既往答非所问,“你想去个地方么?”

 

解雨臣知道如果问“去什么地方”,他不会得到答案。所以他问,要付你导游费吗?

 

这下他如愿以偿地得到了回答,黑瞎子夸张地作了个揖,老板客气。于是他们从灰烬里走出来,走出院门,走出村子,走出山坳,就这么出发了。

 

解雨臣跟着黑瞎子一路往前走,走了不知多久,黑瞎子从路边的草丛里拉出一辆自行车。链条有点锈,但竟然还能用,旁边的草里半埋着打气筒,黑瞎子满手黑泥地给自行车打气,完了伸手要去抓解雨臣,被他躲开了。然后他们就骑着这辆车向前,一直骑过山涧,骑过公路,骑过两座山峰之间的一片泥土,直到解雨臣睁开眼睛正看到阳光照在雪山上。黑瞎子说,这是四姑娘山。

 

解雨臣在神秘的眩晕中发楞,嘴巴自己回答,我知道。黑瞎子拉长调子复述,哦——你知道啊。解雨臣扭头瞪他一眼,跳下车座,跑到写着藏文的石头旁边,望着雪山。半座山隐在雾中,另外半座接受着斜照的微弱日光。雪和云一样。

 

等他再次回头,黑瞎子不见了,自行车横在路中央,他走近看时,轮胎的橡胶都已经干瘪,链条涂满铁锈,笼头布满裂纹。

 

他站了一会儿,开始往前走。前面是雪山,身后也是雪山,只有脚下是黑色的泥土。梦耶非耶,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关关雎鸠,未知生焉知死。他走到山脚下,感到自己无比渺小,但是在冷冷的水边有一只比他更小的羊,身上还有没褪去的圈养记号。羊跑过来拱他的手,身上有一块毛湿了溪水,又冷又潮,他的手指碰到羊毛下的皮肤,触摸到风里轻微的战栗。

 

当晚,他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生火,抱着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日照金山,羊在溪边喝水。他摸了摸身下的石子,在心里大骂,总觉得背上硌得像黏住了一块劣质凉席,一刺一刺地疼。他龇牙咧嘴地爬起来,翻出包里的压缩饼干——这是出门的时候黑瞎子从发霉的抽屉里拿出来塞进他包里的,啃了两口,发现比想象中的味道要好。他翻过来看牌子,却发现根本没有任何商标,心说这不会是什么保质期十年的小工厂做的吧,也不知道放了多久,希望吃了不会中毒而亡,那也太丢脸了。

 

他拍拍手站起来,往溪边走,准备把羊抱回来。结果那羊突然半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前脚一抬,越过溪水跑了,很快消失在一块石头后面。这让解雨臣很郁闷,这羊怎么阴晴不定的?

 

又在山下逛了大半天,到了傍晚实在无聊,他找了两根树枝,开始爬山。按理说他不应该知道如何在近乎陡峭的山坡上上行,而应该像一个离不开导航的普通现代城市居民一样在这没有尽头的山里迷路,但是不管怎样,山顶很快出现在他眼前。他扔了树枝,手脚并用地从那一块崖壁爬了上去。他走近崖边,看见黑瞎子在石头上坐着。鉴于这几天过于荒诞的经历,他问,你认识我吗?黑瞎子没回头,反问他,那你认识我吗?

 

解雨臣气结,说,不认识,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成精,跑来唯物主义时代玩这套王质烂柯。他伸脚去试了试那块石头是否稳当,然后也学着黑瞎子的样子在悬崖上坐了下来。抬头就是雪山,山南山北,雪光如昼。黑瞎子在他旁边坐着,摘了墨镜。他听见鸟鸣,水声,太阳照在头顶和雪山,一切都和广播里一样。分秒之间,日月在他眼前升起落下,在雪山的霞光里。他再次向身边的人发问,你相信人有来生吗?

 

沉默笼罩了他们,直到太阳嵌入雪山时,黑瞎子眯着眼睛看向他,一团积雪在他们脚下融化,跌落,坠入河流。雪和水开始相互融化的那一瞬他说,有。

 

太阳最终落下去了。解雨臣跟着黑瞎子漫无目的地在黑夜里行走,来到一个山洞。黑瞎子钻进去,点燃木柴,让解雨臣勉强能看清对方墨镜里的自己,微妙的视角,看见尘满面,鬓如霜。

 

“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好啊。”

“你说,前世认识的人,这辈子再见面的时候还能认出来吗?”

黑瞎子拿一根树枝捅了捅火堆,沉默了起来。

 

解雨臣接着说下去,你不回答也没关系,我上辈子是不是认识你?

 

依然是沉默。解雨臣在这样的沉默里温暖地睡着了。再醒来,他觉得脑子里塞满回声,念叨着琐碎的,一切的一切。他没睁眼,但他知道黑瞎子已经又一次消失不见,并且这一次也像每一次一样,也许下一秒就在某处出现,也许永远不再回来。

 

结果下一秒他听见黑瞎子的声音,离得很近,在狭窄的洞穴里发闷。他说,其实还是会再见的。

解雨臣睁开眼睛,发现黑瞎子确实不见了。

 

此人究竟是真是假,是梦是幻,是进山的樵夫还是下棋的老者,是水中月还是镜中花。解雨臣在山里逛得开心,对这些问题一概不感兴趣,逛累了就回到洞里睡觉,打算待到吃完那袋压缩饼干就下山回家。他算了算,大约还有三天。他觉得这次回去应该到吴邪的编辑部上班,够在那个连载栏目写上小半年,骗取工资和稿费,不知道待遇如何,午饭有没有玉米。

 

第三天,解雨臣百无聊赖地靠在石头上,看着火焰,焰心隐约露出洞口外的群山轮廓。他感到自己正从一个梦里醒来,又记起那话,心想,人世间有这样的好事么?

 

熟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在岩壁上碰撞流转,火光把一个人影印在石头上,像远古的岩画。这个声音说,“神仙不就是这么来的么?”

 

fin.

 

*原歌词是自己按门铃自己听,自己茂盛了自己凋零,嗯,就,虽然没什么关系但也可以当bgm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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